矽渣山比想像中更為險惡。這是一座由無數報廢的主機板、碎裂的光學玻璃與糾結的光纖纜線堆砌而成的時代墳塚。寶玉緊緊裹著那塊粗糙的絕緣油布,赤裸的雙腳踩在鋒利的工業廢料上,每一步都伴隨著細碎的切割聲與暗紅的血跡。傷口的疼痛如同一把生鏽的鋸子,不斷拉扯著他的神經,但奇異的是,他並未感到絕望。過去在浮空城「榮國財團」頂層那種精緻卻令人窒息的虛無感,正隨著失血與寒風,一點一滴地從這具軀殼中抽離。
當他終於拖著殘破的身軀攀上矽渣山的最高處時,夜幕已經完全降臨。寶玉駐足回望,那座曾象徵著絕對權力、極致奢華的浮空城,此刻懸掛在被重金屬污染的夜空中,宛如一顆冷酷而虛假的機械明月。他靜靜地注視了幾秒,隨後沒有一絲留戀地轉過身,望向前方。
在他的腳下,便是老者口中的「大荒山」——一片深不見底的地熱裂谷。這裡沒有溫濕度恆定的生態穹頂,只有從地底噴湧而出的高溫硫磺蒸汽,與五顏六色的有毒霓虹霧霾交織在一起。錯落有致的廢棄貨櫃、鐵皮屋與粗糙的太陽能板,像真菌般攀附在裂谷的岩壁上。無數微弱的、閃爍的燈火在谷底蔓延,像是這座死寂星球上最後的螢火蟲。這裡沒有身分代碼,沒有信用評級,只有被那個完美運作的系統所拋棄的殘缺者。
寶玉沿著陡峭的廢料坡滑入裂谷邊緣,體力的透支終於在此刻達到了極限。他踉蹌了幾步,雙膝一軟,跌坐在一個正在噴吐著白色蒸汽的巨大通風管旁。溫暖的熱氣暫時驅散了寒意,但他知道,若不及時處理傷口,自己熬不過這個夜晚。四周黑暗的角落裡,開始出現幾雙閃爍著幽綠光芒的義眼,那些是遊蕩在邊緣的拾荒者,正冷漠地評估著這具即將倒下的肉體是否還有拆解的價值。
就在此時,一陣破銅爛鐵的敲擊聲伴隨著沙啞狂放的歌聲,穿透了濃重的硫磺霧霾,由遠而近傳來:
「世人都曉浮城好,唯有權錢忘不了!雲端高樓今何在?代碼一刪全沒了!世人都曉義體好,唯有生死忘不了!機關算盡求長生,斷電猶如一根草!」
人群在歌聲中猶如潮水般退去,似乎對來人充滿了敬畏與忌憚。迷霧散去,一個身影踩著一高一低的步伐來到寶玉面前。這是一個衣衫襤褸的道人,他的右腿是一條由各種廢棄引擎零件拼湊而成的粗糙機械腿,每走一步都會爆出劈啪的藍色電火花。他手裡拿著一根用報廢的全息投影管做成的拐杖,正似笑非笑地低頭打量著寶玉。
「喲,好濃的無菌室味道。」跛足道人吸了吸鼻子,金屬義眼轉動著發出細微的齒輪咬合聲,「看這細皮嫩肉的,又是從天上那座假模假樣的籠子裡掉下來的金絲雀?可惜啊,摔得太狠,翅膀都斷了。」
寶玉艱難地抬起頭,迎上道人的目光。他的臉上沾滿了泥污與血跡,但那雙眼睛卻在黑夜中亮得驚人,沒有恐懼,也沒有乞求。「我不是金絲雀,」他乾裂的嘴唇微微牽動,聲音微弱卻異常平靜,「我只是一塊無用的頑石,來這裡,尋一處乾淨的泥土。」
聽到「頑石」二字,跛足道人眼中閃過一抹異色。他猛地湊近,帶有濃重機油味的手指一把捏住寶玉的下巴,仔細端詳著這張即使落魄卻依然難掩靈秀的面容。半晌,道人忽然仰天大笑,笑聲震得旁邊的蒸汽管嗡嗡作響。
「好一個無用的頑石!在上面,『有用』是填進矩陣裡當電池,『無用』才是保全本性的真道啊!」跛足道人鬆開手,從破爛的道袍裡摸出一個散發著刺鼻草藥味的黑色膏體,吧嗒一聲糊在寶玉流血的傷口上,痛得寶玉倒抽一口冷氣。「走吧,荒青埂峰下,還缺個掃地的人。既然被註銷了,從今往後,這天地的大荒,便是你的大觀園了!」
道人轉身,瘸著那條爆著火花的機械腿,大步向裂谷深處走去。寶玉咬著牙,藉著通風管的支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沒有回頭看天上的浮城一眼,只是裹緊了身上的油布,拖著蹣跚卻堅定的步伐,一步步走入那片沸騰著人世間最真實苦難與生機的深淵之中。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