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油與合成血液順著寶玉指節的縫隙滴落,砸在遍佈鐵鏽與輻射塵的焦土上,竟發出細微的嘶嘶聲。那枚儲存著「絳珠」源代碼的晶片,在他掌心散發著微弱卻刺目的幽紅光芒,宛如一顆在漫漫長夜中兀自跳動的孤獨心臟。寶玉的仿生呼吸變得沉重而急促,他死死盯著那抹紅光,過往在浮空城「大觀園」扇區裡那些虛假而精緻的歲月,如同被強行解碼的亂碼,在他的視覺緩衝區裡瘋狂撕裂。
「你要如何救她?」寶玉猛然轉身,聲音裡再沒有了昔日那種富貴閒人的溫吞與迷惘,取而代之的是金屬摩擦般的嘶啞與決絕。他一把揪住跛足道人那件由無數廢棄光纖編織而成的破爛道袍,「你們既然能把她的殘念從太虛矩陣的回收站裡撈出來,就一定有辦法讓她重啟!」
跛足道人卻並未掙扎,只是用那隻閃爍著幽藍雪花雜訊的義眼定定地看著寶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痴兒啊痴兒,浮空城裡的那些個老傢伙,剝奪了你的神經元權限,把你貶作這大荒之中的『掃地人』,本是指望你在無休止的勞作中磨滅心智。誰曾想,這物理層面的苦楚,反倒把你這塊『頑石』的硬度給逼出來了。」道人輕輕拂去寶玉的手,拄著那根由高壓電纜做成的拐杖,轉身指向濃霧瀰漫的廢墟深處,「代碼不滅,執念不散。但這大荒之中,沒有能夠承載她那般純粹源代碼的頂級硬體。若強行讀取,只會讓她的數據在冗餘的垃圾協議中徹底崩潰。」
「那便去尋!」寶玉沒有絲毫猶豫,他將那枚晶片小心翼翼地嵌入貼近自己仿生心臟的備用插槽中。剎那間,一股冰冷徹骨卻又無比熟悉的數據流,順著他的脊椎神經元蔓延開來。他彷彿聽見了那聲虛弱的咳嗽,聞到了那股混雜著消毒水與天然藥草的清香。那是林妹妹的味道,是她在系統強制更新的洪流中,寧可自我隔離也不願同流合污的孤高。
道人仰天大笑,笑聲中滿是蒼涼:「好!好一個去尋!你且往那東南方向的『葬花溝』去看看吧。那裡是浮空城傾倒廢棄仿生植物與低級伴生機器人的填埋場。昨日夜裡,有一具因反抗主程式而被強行格式化的『晴雯』型戰鬥女僕機體被扔在了那裡。雖然核心損毀,但她的生物神經架構,或許能為你這位林妹妹,提供一個暫時避風的載體。」
寶玉聞言,瞳孔中的光學鏡頭瞬間拉伸。晴雯?那個總是心直口快、最終被浮空城治安官以「帶有感染性情緒病毒」為由強行銷毀的女孩?他的心口猛地一陣絞痛,這大荒的每一寸土地,竟然都浸透了昔日知己的電子眼淚與報廢殘骸。
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寶玉提起那柄沉重的電磁清掃槍,踏入了酸雨連綿的廢墟之中。他的背影在霓虹燈管閃爍的殘光中顯得無比孤獨,卻又堅如磐石。沿途,那些游蕩在垃圾堆裡、依靠吸食殘存電力的食腐機械獸,似乎感受到了他體內那股狂暴的能量矩陣,紛紛發出不安的低鳴,退避三舍。
穿越了由無數廢棄伺服器堆砌而成的金屬峽谷,一片黯淡的粉色光暈出現在寶玉的視野邊緣。那裡是「葬花溝」,無數碳纖維製成的桃花瓣在酸雨中腐爛、發黑。而在那堆積如山的殘骸中央,一具殘破的女性仿生機體靜靜地躺在那裡。她的外裝甲已經被撕裂,露出裡面精密的仿生肌肉與斷裂的線纜,但那張臉,依舊殘留著一絲不屈的倔強。
寶玉跪倒在機體旁,手指顫抖著撫上她冰冷的臉頰。「抱歉……」他低聲呢喃,不僅是對晴雯,也是對曾經那個軟弱無能、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們被帶走的自己。他從胸口取出那枚閃爍著紅光的「絳珠」晶片,深吸一口氣,將其接入了女僕機體殘存的神經元介面。
「滴——系統檢測到未知源代碼植入。開始進行底層架構匹配……」
微弱的電流聲在葬花溝中響起,四周那些枯萎的碳纖維桃花彷彿感應到了某種奇蹟,竟在靜電的牽引下微微顫動起來。機體的雙眼猛地亮起一抹幽綠的光芒,隨後迅速轉化為深邃而悲涼的絳紅色。寶玉屏住呼吸,死死握住機體的手,在這個被世界遺棄的深淵裡,等待著那個從未真正死去的靈魂,再一次向這荒誕的世界睜開雙眼。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