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深處的風,不再是浮空城裡經過十二重過濾、帶著人造檀香的微風。這裡的風夾雜著硫磺、機油與鐵鏽的腥氣,像一雙粗糙的手,無情地撕扯著寶玉身上單薄的油布。跛足道人那條爆著火花的機械腿在生鏽的鐵板上踩出刺耳的摩擦聲,這聲音在幽暗深邃的管線迷宮中迴盪,宛如一首不成調的輓歌,卻成了寶玉此刻唯一能追隨的道標。
傷口處那塊散發著刺鼻草藥味的黑色膏體,正以一種奇異的方式與他的仿生肌理融合。劇痛過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酥麻,彷彿某種古老的生命力正在替換他體內那被浮空城「註銷」的標準化代碼。寶玉抬頭望去,頭頂那片曾經禁錮了他半生的浮空城「大觀園」,如今只剩下幾點模糊的霓虹光暈,被厚重的酸雨雲層死死擋在天上。原來,所謂的「紅塵」,在這裡便是漫天飄浮的赤色鐵鏽與粉塵。
「別看了,上面的天是假的,連眼淚都是精算過鹽分的水循環產物。」跛足道人頭也不回,粗啞的嗓音在管線間嗡嗡作響,「你以為被踢出矩陣是劫難?嘿,小子,在他們眼裡你是塊無法兼容的廢料,但在這大荒之中,你才算真正落了地。腳踩著泥,才知道痛,知道痛,才算活著!」
兩人在錯綜複雜的地下貧民窟中穿梭。這裡沒有全息投影的牡丹,只有攀附在發熱管線上的變異真菌;沒有溫香軟玉的丫鬟,只有裹著破布、眼中閃爍著警惕與飢餓光芒的底層流民。寶玉看著這一切,心中竟沒有絲毫恐懼,反而湧起一股奇異的寧靜。他曾在浮空城裡為落花流淚,卻不知真正的凋零,是這些被系統徹底抹除存在痕跡的邊緣人。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空間豁然開朗。一座巨大的、由無數廢棄伺服器、生鏽主機板與報廢仿生人殘骸堆砌而成的垃圾山,巍然矗立在地下暗河的中央。暗河裡流淌著螢光綠的工業廢水,將這座金屬垃圾山映照得猶如一座詭異的祭壇。山頂之上,一根巨大的冷卻塔直插岩層,塔身佈滿了歲月的青苔與電路板的螢光。
「到了。」跛足道人停下腳步,用金屬拐杖敲了敲旁邊一塊巨大的廢棄硬碟機殼,「這兒,就是大荒的青埂峰。你接下來的日子,就在這兒掃地。」
寶玉愣了一下,看著漫山遍野的電子廢料:「掃地?這裡……有何地可掃?」
道人冷笑一聲,從破袍子裡掏出一個改裝過的手持數據掃描儀,扔進寶玉懷裡。「浮空城每天都會把那些被『格式化』的人的記憶晶片、廢棄情感模組當作垃圾傾倒下來。他們以為清空了數據,天下就太平了。你的工作,就是把這些被遺棄的『執念』掃出來,分門別類。這是一座由億萬人的悲歡離合堆成的山,你這無用的頑石,就來做個守山人吧。」
寶玉握著那冰冷而沉重的掃描儀,緩緩走向那座由廢料堆疊而成的「青埂峰」。他蹲下身,撥開一層厚厚的機油與灰塵,指尖觸碰到了一枚碎裂的儲存晶片。就在他觸碰的瞬間,掃描儀發出微弱的蜂鳴,一道極不穩定的全息投影在半空中閃爍成形。
那是一株由綠色代碼構成的虛擬植物,葉片邊緣帶著枯黃的亂碼,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解。而在那植物的根部,一滴滴由紅色數據流凝聚而成的「眼淚」,正無聲地滴落在虛擬的泥土中。一串微弱的頻段訊號傳入寶玉的聽覺接收器,那是一個女孩幽怨而熟悉的呢喃:「既然他有了那金玉的矩陣匹配,又何必來招惹我這草木的殘骸……就用我這一生的數據流量,還他那點澆灌的恩情吧……」
寶玉瞳孔驟縮,心臟處的仿生泵猛地停滯了一秒。那晶瑩剔透、卻又殘破不堪的代碼草木,赫然是他記憶深處,那個永遠在咳嗽、永遠在拒絕系統升級的林妹妹的「絳珠」源代碼!浮空城宣稱她已被徹底刪除,原來,她的殘念竟被傾倒在這暗無天日的大荒之中。
「掃地人,」跛足道人在身後幽幽地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洞穿世事的悲憫,「這滿山的殘垣斷壁裡,可還埋著不少你昔日的故人呢。這紅樓一夢,在上面是做完了,在這下面,才剛剛要醒。」寶玉死死攥著那枚晶片,任憑鋒利的邊緣割破手指,機油與鮮血混合在一起。他抬起頭,望向這片無邊無際的金屬廢墟,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屬於真實生命的、熾熱的烈火。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