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性霧霾如同一層厚重冰冷的裹屍布，將浮空城「榮寧雙府」那刺目的全息霓虹徹底隔絕在天幕之上。地面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電子廢墟與重金屬泥濘，每邁出一步，爛泥便如貪婪的蠕蟲般吸附著寶玉那雙殘破的定制絲履。刺鼻的硫磺味與焦糊的電路板氣息灌入肺腑，嗆得他劇烈咳嗽，胸腔泛起撕裂般的劇痛。然而，正是這股鑽心的痛楚，讓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尚未化為虛無。
走在前方的那名拾荒老者步履看似蹣跚，速度卻奇快。那輛老舊的手推車在碎石與機械殘骸上碾過，發出單調而空洞的「嘎吱」聲。車斗裡堆滿了從雲端之城傾倒下來的廢棄仿生義肢、損毀的神經元排線，以及閃爍著微弱殘存代碼的記憶晶體。
「老人家，你撿這些做什麼？」寶玉喘著粗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老者頭也不回，只是低沉地怪笑了一聲：「撿什麼？撿天上那些神仙老爺們掉下來的骨頭，撿他們丟棄的貪嗔痴。這浮空城每日光鮮亮麗，底下拉出來的穢物卻能填滿整個平流層。你瞧，這根仿生手指，上頭還塗著最高級的納米蔻丹呢，說不定就是你那哪位堂姊妹、表姨娘剛換下來的皮囊。」
寶玉聞言，心頭猛然一刺。眼前浮現出大觀園生態穹頂崩塌那夜，元春長姐的虛擬神識在全息矩陣中無聲湮滅，迎春被當作債務抵押品植入奴役芯片送往外星軌道，探春簽署遠航協議時決絕的眼神，還有惜春親手切斷神經接口、遁入數位荒原的背影……盛席已散，鼎鐺玉石，金塊珠礫，原來最終的歸宿，不過是這車斗裡的一堆廢鐵。
「怎麼，捨不得了？」老者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那隻渾濁的義眼在灰濛濛的霧氣中泛著冷冽的幽光，死死盯著寶玉的胸口，「嘴上說成了遊魂，心口卻還揣著那塊命根子。帶著那玩意兒，你走到天涯海角，也是天網上標了價的逃奴。」
寶玉身子微微一顫。他抬起顫抖的手，撫上了頸間那枚自出生起便深嵌在鎖骨神經節上的「通靈寶玉」。這枚以極品光學晶體與量子神經元熔鑄而成的核心晶片，曾是他身為賈氏帝國頂級繼承人的圖騰，記錄著他億萬行基因權限，也記錄著那段與絳珠草在光影虛擬世界裡刻骨銘心的因果。
老者從腰間抽出一柄生鏽卻鋒利的高頻解剖刀，隨手扔在泥濘中，冷冷道：「割下來，你就是天地間的一粒塵埃；留著它，你便隨時能被浮空城的緝捕獵犬抓回去，繼續做你那金絲籠裡的賈二爺。選吧。」
刀刃斜插在泥土裡，反射著天際微弱的血色殘陽。寶玉凝視著那柄刀，胸中翻江倒海。他想起黛玉臨終前，眼角滑落的那滴帶著代碼紊亂的光淚；想起寶釵穿著雪白的生化婚紗，眼中卻是一片冰冷算法的荒涼。那座城給了他無盡的繁華，卻也將他靈魂裡的每一滴血淚都明碼標價。
「我本是赤條條來，何苦帶這枷鎖去。」寶玉低聲喃喃，唇角竟泛起了一抹釋然的慘笑。
他沒有猶豫，俯身拔起那柄解剖刀，反手抵住了自己的鎖骨凹陷處。高頻震顫的刀刃瞬間撕裂了皮肉，劇痛如烈火般席捲神經中樞，鮮血混雜著晶片內流出的螢藍色冷卻液，汩汩湧出，染透了胸前早已污損的衣衫。他咬碎了牙關，悶哼一聲，手指狠命一扣，硬生生將那枚深植皮肉十數載的量子晶片連根剜了出來！
「滋啦——」神經斷裂的刺耳雜音在他腦海中瘋狂尖嘯，無數數據流在視野邊緣化作紛飛的雪花。那塊沾滿血污的晶片在脫離肉體的瞬間，閃爍了兩下微弱的紅光，隨即徹底熄滅，化為一塊黯淡無光的頑石。
寶玉脫力般跪倒在泥泊之中，將那塊石頭隨手拋入廢墟深坑。斷開了與浮空城矩陣的永久鏈接，他的視野中不再有身分標籤、不再有資產浮窗、不再有社交權限的提示。天空就是灰色的天空，大地就是冰冷的大地，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虛弱，卻也感到了一種近乎虛脫的、浩瀚的輕盈。
老者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眼中第一次掠過一絲近乎悲憫的敬意。他收起解剖刀，從車上扯下一塊粗糙的絕緣油布，扔在寶玉身上：「還算有點骨氣。走吧，翻過前頭那座矽渣山，有一片地熱裂谷，那裡住著幾千個早被系統註銷的殘廢與瘋子。世人都稱那裡叫『大荒山』。」
「大荒山……」寶玉披著油布，艱難地從泥濘中站起。他按著血流不止的傷口，腳步虛浮，但每一步都踩得無比堅實。那座高聳入雲的浮空城在身後漸行漸遠，漸漸縮成地平線上一抹微不足道的虛妄光斑。
他不再是賈寶玉，甚至不再是一個被社會代碼認可的公民。但當殘陽撕破霧霾，將最後一抹蒼涼的血色灑在他蹣跚的身影上時，這個天地間的遊魂，終於在放逐中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