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破的玻璃穹頂漏下微薄的曦光,洗去了夜雨的泥濘,卻洗不掉空氣中瀰漫的鐵鏽味。黛玉倚在斑駁的鋼骨支架旁,手裡緊緊攥著寶玉分給她的一半合成麵包,那粗礪的口感在舌尖化開,是她二十年錦衣玉食的生命中從未體驗過的真實。然而,這份真實來得太過沉重,伴隨著呼吸閥內傳來的微弱鳴響,她胸口處的舊型人造肺葉正發出乾澀的摩擦聲,視網膜左下角的生理監測數值,已悄然亮起象徵衰竭的赤紅警訊。
自從切斷了與榮國集團頂層中央醫療雲的連線,她體內的基因缺陷便如脫韁野馬般反噬。她咳了一聲,蒼白的唇角溢出一絲混著金屬抑制作劑的淡紅色液體,連忙用衣袖掩去,不願讓身旁正專注替她整理落葉雜物的寶玉看見。
「等天大亮了,我去下城區的黑市瞧瞧。」寶玉回過頭,眉宇間褪去了往昔賈府貴公子的浮華與懵懂,多了一層被生活逼出的堅定,「聽聞那裡有不受集團監控的自製淨化濾芯,只要能換到兩個,妳的喘息就能好些。」
黛玉心頭酸楚,扯起一抹清淡的笑,輕輕搖頭道:「傻哥哥,哪裡還有什麼黑市能逃得過『天網』的眼睛?我們能偷得這一夜的清淨,見一見這會枯萎的草木,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了。何苦再去自投羅網?」
話音未落,廢墟上空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空氣嗡鳴。那不是雨聲,而是大功率離子引擎劃破低空的轟鳴。緊接著,一道覆蓋數百公尺的巨大全息光幕穿透了殘破的溫室穹頂,將整片昏暗的廢墟映照得猶如白晝,五彩斑斕的數據流在空氣中炸裂成漫天虛擬的花雨與彩帶。
浮空廣告艇的廣播聲冰冷而高亢,帶著合成女聲獨有的甜美,瞬間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普天同慶:榮國科技集團繼承人賈寶玉,與薛氏生化能源千金薛寶釵,於今日清晨完成意識神經對等接入。世紀婚典,全域同步,共築上城繁榮新紀元。』
光幕之中,一對璧人凌空而立。那個「賈寶玉」穿著光織的面料吉服,眉目俊美無瑕,眼神中閃爍著經過無數算法校準後的溫柔與得體;而薛寶釵戴著象徵薛氏核心股權的金鎖項圈,端莊高雅,兩人的手掌貼合在一起,正通過神經接口進行公開的「靈魂盟誓」。
「這……這是什麼?!」寶玉霍然起身,不可置信地盯著空中那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影子,臉色慘白如紙,「我明明在這裡……他們……他們竟用了我的數位替身!那個被抹去所有叛逆代碼的複製品……」
那一瞬間,寶玉感到一種被徹底剝奪的荒謬與寒意。榮國府不需要一個有血有肉、會痛苦會逃亡的賈寶玉,他們只需要一個完美的符號,去完成鞏固資本帝國的「金玉良緣」。他所有的抗爭、出逃,在那個龐大的體系眼中,不過是一段可以被輕易覆蓋與替代的冗餘代碼。
與寶玉的震驚不同,黛玉望著那鋪天蓋地的盛大虛擬婚禮,最初的震顫過後,嘴角竟泛起一絲徹悟的苦笑。淚水無聲地滑過她蒼白的面頰,滴落在乾枯的泥土裡。
「好一個金玉良緣,好一場通天徹地的虛假富貴。」黛玉低聲喃喃,神情逐漸平靜,宛如深潭止水。她緩緩從內衣貼身的暗袋裡,取出一枚用細繩掛著的微型外接記憶晶片。那枚晶片極其老舊,外殼磨損斑駁,裡面儲存著她從小到大在榮國府寫下的所有詩篇,以及她與寶玉在虛擬空間中互換過的所有私密感官存檔與未加密的情感波長。
「林妹妹,妳要做什麼?」寶玉驚覺她的動作,惶恐地跪倒在她身旁。
黛玉沒有回答,只是伸出顫抖的手指,指甲嵌進晶片的維護卡槽。「喀嚓」一聲微響,她將晶片的防寫保護硬生生掰斷,隨後拾起地上的一塊尖銳鋼片,對準核心存儲模塊,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刺了下去。
滋啦一聲刺耳的電阻短路聲響起,晶片內部迸發出一星微弱的藍色火花,伴隨著一縷極淡的焦糊青煙。那裡面封存的千萬首詩、千萬句淚,連同他們曾在那座華美牢籠裡掙扎過的痕跡,在物理層面上被徹底擊穿、碳化,化作了永遠無法修復的亂碼。
這不是原著中那盆跳動著火苗的竹爐,而是一場無聲卻更為決絕的賽博焚稿。
「妹妹!妳何苦連這最後的念想都毀了!」寶玉痛徹心扉,伸手想要去搶,卻只摸到滿手冰冷焦黑的碎屑。
黛玉咳著血,眼中卻閃爍著寶玉從未見過的高潔與明澈。她伸出冰涼的手,輕輕撫摸著寶玉真實而溫熱的臉頰,虛弱地笑道:「傻哥哥……天上的那個賈寶玉,已經把命運賣給了榮國府,去娶他的寶姐姐了。留著那些代碼做什麼?留著給他們的演算法當笑話看麼?」
她喘息著,依偎進寶玉的懷裡,視線越過那刺眼的全息婚禮投影,看向廢墟中那幾株頑強探出嫩芽的野生雜草:「詩燒了,代碼碎了,瀟湘館的林黛玉……也就算死在昨夜了。但你看,你在這裡,我抱著的,是個活生生會痛、會掉眼淚的人。只要這口氣還在,你便只是我的寶玉,我也只是你的顰兒,這人間……誰也搶不走。」
晨風吹散了晶片燒焦的青煙。頭頂是百億光幣打造的虛妄婚典,腳下是殘破衰亡的荒涼廢墟。在這荒誕的光影交錯中,寶玉緊緊抱著懷中漸漸冰冷的身軀,發出了一聲不知是笑還是哭的嘶吼,與這冰冷的世界徹底決裂。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