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破舊的黑色透明雨傘，在酸雨肆虐的霓虹暗巷中撐開了一方小小的天地。寶玉摟著黛玉的肩膀，兩人並肩踏著滿地泥濘與破碎的全息廣告投影，向著城市的最底層走去。榮國財團那曾經直插雲霄、閃耀著刺眼金光的雙子塔，此刻在他們身後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龐大黑影，彷彿一具剛剛斷氣的巨獸屍骸，正任由薛家與王家的掠食者們貪婪地啃食。
失去晶片的後遺症開始在寶玉的身體裡蔓延。神經突觸因為驟然斷開了與「太虛主機」的連線，產生了一陣陣如針扎般的幻痛；他的視覺不再有各項數據與危險警告的輔助，聽覺也不再能自動過濾城市的噪音。但他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醒。雨水打在積水潭裡的劈啪聲、遠處地下鐵列車摩擦軌道的尖嘯聲、甚至是空氣中混合著機油與廉價合成香料的刺鼻氣味，這一切未經代碼修飾的感官刺激，都在大聲宣告著他終於活成了一個「人」。
黛玉忽然停下了腳步，單薄的身子微微發抖，忍不住低聲咳嗽了起來。失去了家族高階醫療奈米蟲的時刻護理，她那先天孱弱的呼吸道立刻對底層的污濁空氣作出了反應。寶玉連忙停下，將身上那件已經辨不出名貴質料的風衣脫下，緊緊裹在黛玉身上。他的手指不經意間觸碰到她的側臉，那裡沒有了恆溫系統的維持，冰涼如玉，卻透著一絲真實的、屬於生命的微溫。
「咳……我沒事。」黛玉抬起眼眸，那雙原本總是被憂鬱數據籠罩的桃花眼，此刻在昏暗的路燈下閃爍著微光。她伸出蒼白纖細的手指，輕輕撫上寶玉後頸那道剛剛剝離晶片、還滲著一絲血跡的駭人傷疤，「疼嗎？你把『通靈寶玉』就這麼剜了出來，老太太若是知道，怕是要啟動全城的無人機來抓你回去。」
「那不過是他們用來監視、控制我，讓我乖乖做個完美繼承人的電子枷鎖罷了。」寶玉苦笑一聲，隨即握住黛玉停在半空的手，將她的手心貼在自己的胸膛上，「妹妹你看，沒有了那塊石頭，我的心跳反而更真切了。老太太的時代已經跟著大觀園的伺服器一起崩潰了，現在，沒有人能再設定我們的命運。」
兩人相視無言，卻在彼此的瞳孔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寧。他們轉過街角，避開了幾架正在巡邏的清道夫機器人，鑽入了一條隱蔽的地下管道。這是寶玉在過去那些無數個企圖逃離財團監控的夜裡，偶然發現的秘密通道。通道的盡頭，是一個被廢棄的地下水培植物園。昔日用來為上層階級供應觀賞植物的溫室，如今玻璃穹頂碎裂，卻頑強地生長著一片沒有經過基因改造的原始藤蔓與野花。
寶玉推開生鏽的鐵門，一股夾雜著泥土芬芳與植物青澀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外頭鋼筋水泥的腐敗味截然不同。微弱的應急燈光在藤蔓間閃爍，宛如點點螢火。他們走到溫室中央一塊乾燥的苔蘚地上坐下。黛玉靠在寶玉的肩頭，看著四周那些在廢墟中野蠻生長的植物，嘴角難得地勾起一抹清淺的笑意：「這地方，倒比那用全息投影建出來的瀟湘館要好得多。至少這些葉子落下的時候，是真的會枯萎，會化作春泥的。」
「是啊，有生有滅，才是人間。」寶玉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在路上用僅存的實體硬幣換來的合成麵包，掰下一半遞給黛玉。這粗糙的食物若是放在昨日，連榮國府的機器寵物都不會多看一眼，但此刻，兩人卻吃得格外香甜。
溫室外，城市的霓虹燈依舊閃爍，冰冷的雨水還在沖刷著這個賽博時代的罪惡與繁華。但對於寶玉和黛玉而言，那個充滿了算計、代碼與虛假繁榮的紅樓夢已經徹底醒了。在這片被世界遺忘的廢墟深處，兩顆褪去一切外殼的靈魂，終於在彼此的依偎中，迎來了屬於他們自己的、真實的黎明。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