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的步伐起初有些蹣跚，但在踏出榮國財團總部的磁懸浮通道後，他的腳步竟奇蹟般地輕盈起來。身後的崩塌聲被厚重的防爆氣閘層層隔絕，那座曾經代表著絕對權力、無盡奢靡，由無數神經網絡與量子計算機構築的「大觀園」，正在高溫自毀程序中化為一堆無用的焦土。沒有了全息投影的虛假星空，夜之城的真實面貌毫無保留地撲面而來——那是刺鼻的工業廢氣、永無休止的酸雨，以及將天空撕裂成無數斑斕碎塊的霓虹燈海。
沿著銹跡斑斑的引導箭頭，他來到了B-3出口。在昏暗閃爍的鎢絲燈牌下，一個纖弱卻筆挺的身影靜靜地佇立著。黛玉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防水風衣，手中撐著一把邊緣有些磨損的透明聚合物雨傘。沒有了家族系統裡那些繁複華麗的虛擬服飾代碼，此刻的她只是一個血肉之軀。酸雨順著傘骨滴落，在她腳邊濺起微小的水花，她蒼白的臉頰在冷色調的光影中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生機。那雙曾經總含著某種程序化憂鬱的眼睛，此刻卻如黑曜石般明亮且堅韌。
「顰兒。」寶玉的聲音透過雨幕傳來，帶著一絲沙啞，卻褪去了往日的優柔寡斷。
黛玉聞聲抬起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真實的笑意。她沒有說話，只是將掛在臂彎裡的一件黑色舊夾克遞了過去。寶玉接過夾克披在身上，內裡還殘存著一點屬於她的體溫。在這個冰冷、金屬與義體交織的賽博世界裡，這點微末的熱度，竟成了他們唯一能夠確認彼此存在的錨點。
「走吧，剛才外網的頻道裡已經響起了企業特警的警報，王熙鳳的清理部隊或許還有殘存的自動化僚機在附近巡邏。」黛玉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果決。她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寶玉那隻因為過度使用神經接口而微微發顫的手。兩人的掌心相貼，沒有任何生物識別探測器的掃描，也沒有權限驗證的提示音，只有純粹的、皮膚與皮膚之間真實的觸感。
兩人並肩步入霓虹燈管交織的下層街區。這裡沒有大觀園裡恆溫恆濕的仿生花圃，也沒有經過情感算法過濾的溫言軟語。街道兩旁充斥著廉價合成食物的刺鼻香料味、全息流鶯的機械浪笑，以及流浪漢們在排氣管道旁取暖時發出的沉重咳嗽聲。然而，當黛玉因為吸入了一口劣質空氣而輕輕咳嗽時，她的眼中卻沒有絲毫嫌惡，反而閃爍著一種近乎貪婪的自由之光。她看著寶玉，輕聲說道：「以前總覺得園子裡的花開得太好，好得讓人覺得假。如今聞著這機油與泥水的味道，才覺得自己是真的活著。」
在一家名為「沁芳」的地下義體維修站屋簷下，兩人暫時停下了腳步，躲避一陣突如其來的狂暴酸雨。寶玉下意識地撫上頸椎處那個被稱為「通靈」的超級權限接口——那是賈家繼承人的標誌，也是鎖住他靈魂的枷鎖。如今，內部的主機已經損毀，這塊曾經無所不能的「寶玉」，不過是一塊嵌入皮肉的死寂晶片。他曾以為失去它會讓自己崩潰，但此刻，他只覺得無比輕鬆。
街道上的積水倒映著這個光怪陸離的城市，一輛印著薛家商標的重型浮空車從頭頂轟鳴而過，朝著榮國財團廢墟的方向駛去，大概是去爭奪剩下的殘羹冷炙。寶玉收回目光，看著身旁的黛玉。她的髮絲被雨水打濕，貼在頰邊，卻有一種洗盡鉛華的驚豔。他們失去了財富、地位，甚至失去了過去的記憶備份，但他們終於在世界的底層，找到了彼此最真實的代碼。
「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寶玉望著漫天冷雨，忽然輕聲唸出了這句不知從哪個古老資料庫裡浮現的詩句。他反握緊了黛玉的手，將她拉近傘下的乾燥處，「走吧，林妹妹，我們去看看這個真實的人間。」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