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嘶吼宛如一頭絕望的幼獸,在鋼筋水泥的殘骸間撞擊、迴盪,卻終究被頭頂那震耳欲聾的虛擬禮樂聲淹沒。榮國財團的「世紀大婚」正將整個夜空染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喜紅色,全息投影灑下的萬千光斑落在黛玉蒼白如紙的面容上,像極了某種殘忍的嘲弄。寶玉顫抖著手,試圖捂熱她逐漸失溫的指尖,但那具失去了核心代碼支撐的軀體,正如同秋風中最後一片落葉,無可挽回地走向枯萎。
「別哭……」黛玉的聲音輕得彷彿一碰就會碎,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臉頰貼在寶玉沾滿灰燼的胸膛上,聽著那裡急促而真實的心跳。「我把那虛假的命運還給他們了……這輩子的眼淚,我也還清了。如今,我乾乾淨淨的,只屬於這片泥土……和我的寶玉。」她的眼眸中不再有那種幽怨的藍色數據流光,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屬於人類的寂滅與安寧。隨著最後一個字落下,她嘴角的笑意永遠定格,那隻環在寶玉腰間的手,無力地滑落,重重地墜入廢墟的塵埃之中。
世界在這一刻陷入了死寂。寶玉沒有再出聲,他只是呆呆地抱著黛玉,彷彿自己的靈魂也隨之被抽空。他緩緩抬起頭,望向天際那個穿著全息吉服、面帶完美微笑的「賈寶玉」——那個被抽離了所有痛苦、叛逆與痴狂,只剩下服從與完美的演算法傀儡。那就是榮國府要的繼承人,那就是薛寶釵將要擁抱的「金玉良緣」,一個冰冷而宏大的世紀謊言。
「什麼勞什子骨血,什麼通靈寶玉……不過是鎖人的鐐銬,吃人的代碼!」寶玉喃喃自語,空洞的眼中突然爆發出決絕的狂亂。他猛地抬手,摸向自己後頸處那塊從出生起就植入的神經元晶片——那是榮國財團核心系統的最高訪問權限,也是他高貴身份的唯一證明。沒有絲毫猶豫,他從身旁的廢墟中摸出一塊邊緣鋒利的玻璃殘片,狠狠刺入了自己的皮肉。
鮮血湧出,瞬間染紅了他殘破的衣領。他強忍著神經撕裂的劇痛,嘶咬著牙關,硬生生將那枚閃爍著幽藍光芒的「通靈晶片」挖了出來。晶片上還帶著他的血肉,彷彿一顆微縮的心臟,正在瘋狂地閃爍著紅色警報,試圖重新連結太虛網絡。寶玉冷笑一聲,將這枚價值連城的晶片狠狠砸在堅硬的石板上,隨後拾起一塊沉重的鋼筋,一下、兩下、三下……直到那晶片徹底化為一堆無法辨認的電子齏粉。
隨著晶片的粉碎,他與那個龐大帝國的最後一絲連結徹底斷裂。天上的那個全息「賈寶玉」影像在同一時間微微閃爍了一下,出現了短暫的雜訊,卻又立刻被系統強大的修復能力抹平,繼續著那場荒誕的狂歡。而在這被世人遺棄的底層廢墟裡,寶玉丟下鋼筋,徒手在瓦礫與雜草間刨出一個淺坑。他的十指被碎石割得鮮血淋漓,卻彷彿感覺不到痛楚。他要為他的顰兒造一個最乾淨的塚,沒有監控,沒有算計,只有那幾株頑強探出嫩芽的野草為伴。
他小心翼翼地將黛玉放入泥土之中,用帶著血跡的雙手,捧起一把把黃土,掩蓋了她昔日絕代的容顏。當最後一捧土落下,晨曦的微光終於刺破了城市上空厚重的霧霾,照在了這座無名的孤墳上。寶玉站起身,沒有再回頭看一眼天上那座金碧輝煌的浮空城。他拖著流血的殘軀,步履蹣跚卻無比堅定地走向了廢墟深處未知的荒野。這一日,榮國財團失去了一個完美的繼承人,而這冰冷的荒原上,多了一個真正自由的人。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