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艙如同深海中一枚孤獨的銀色眼淚,在幽暗的洋流中急速攀升。寶玉透過舷窗向下望去,海底深處那片曾被稱為「大觀園」的數據中心,此刻已化為一團熾熱的暗紅色星雲。伺服器殉爆的衝擊波化作沉悶的轟鳴,穿越厚重的水層,輕輕震顫著他身上那件「雀金裘」防護服。這件衣服的每一處縫線,都殘留著晴雯指尖的溫度與她臨終前絕不妥協的傲骨。水面越來越近,深海的幽暗逐漸被海面都市——榮國巨城(Rong-City)那刺眼而虛偽的霓虹光暈所取代。
「砰」的一聲悶響,逃生艙破水而出,穩穩地對接在廢棄的第七碼頭。艙門發出洩壓的嘶嘶聲,夾雜著機油與鹹腥海風的空氣湧入。寶玉沒有急著踏出艙門,他靜靜地坐在駕駛座上,啟動了手腕上的微型終端。大觀園的伺服器雖然已經灰飛煙滅,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必須在這片無垠的賽博星海中留下錨點。他的雙手在全息鍵盤上飛速跳動,敲下一行行沒有加密、沒有攻擊性,卻滿載著哀思的代碼。那是他為晴雯寫下的《芙蓉女兒誄》。
這段誄文被他轉化為一段幽靈代碼,透過私人衛星網絡,如同一場無聲的數字冬雪,洋洋灑灑地飄落在全球的公有鏈上。「其為質則金玉不足喻其貴,其為性則冰雪不足喻其潔……」沒有人能刪除這段記憶,只要人類的網路還存在一天,那個在漫天煙火中撕裂虛偽代碼、笑著迎接毀滅的芙蓉女孩,就會永遠活在數字世界的底層協議中。完成這一切後,寶玉按下了發送鍵,眼角終於滑落了一滴冰冷的淚水,滴在雀金裘閃爍的金線之間。
然而,舊時代的崩塌並未讓這座吃人的都市停止運轉,反而讓它露出了更加猙獰的獠牙。就在寶玉為晴雯哀悼的同時,榮國巨城頂端的賈氏集團董事會正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大觀園數據中心的毀滅,意味著賈家最核心的資產與數以萬計的權貴黑料付之一炬。集團股價在短短十分鐘內如雪崩般狂跌,龐大的債務黑洞瞬間吞噬了賈赦與賈政苦心經營的資金鏈。為了填補高達五千萬信用點的財務窟窿,賈赦做出了一個冷血而迅速的決定。
在集團大廈的頂層停機坪,一艘塗裝著暗黑狼頭標誌的重型軍用武裝飛船已經降落。從飛船上走下的,是擁有「中山狼」之稱的星際傭兵頭子兼軍工企業大亨——孫紹祖。他身形魁梧,半邊臉頰覆蓋著軍用級別的義體裝甲,電子眼中閃爍著貪婪與殘忍的紅光。賈赦沒有絲毫猶豫,將一份名為「戰略聯姻與債務重組」的電子契約遞到了孫紹祖面前。而這份契約的交易籌碼,正是寶玉那溫婉怯懦、被稱為「二木頭」的堂姐——迎春。
「賈總,五千萬信用點買你一個女兒,這筆買賣你們賈家可不虧。」孫紹祖冷笑著簽下名字,機械手臂粗暴地將站在一旁、渾身發抖的迎春攬入懷中。迎春沒有哭鬧,她那植入了情感抑制晶片的雙眼空洞地看著自己的父親。她就像一個被明碼標價的精緻人偶,在這個資本與火力至上的時代,她的溫順與退讓,換來的只有被豺狼吞噬的命運。引擎轟鳴,武裝飛船載著迎春,消失在榮國巨城那渾濁而喧囂的夜空中。
當寶玉終於踏上第七碼頭的鋼鐵棧板時,巨城上空的全息廣告牌正閃爍著刺眼的新聞播報:「賈氏集團與孫氏軍工達成深度戰略合作,二小姐賈迎春今日下嫁孫紹祖……」新聞中,孫紹祖那得意的笑容與迎春死寂的面龐被無限放大,映照在寶玉清冷的臉龐上。
海風呼嘯,吹得雀金裘獵獵作響。寶玉抬起頭,看著那塊巨大的全息投影,原本因哀悼而沉寂的心,再次被一股狂暴的怒火點燃。他忽然明白,燒毀一個大觀園是不夠的;只要這座名為「家族」與「體制」的吃人機器還在運轉,就會有千千萬萬個晴雯被逼死,千千萬萬個迎春被發賣。癡公子眼中的星火,在此刻徹底淬煉成了足以燎原的烈焰。他拉起防護服的兜帽,隱入碼頭熙攘而黑暗的底層人群中。逃亡已經結束,現在,他要親手撕碎這片虛偽的霓虹。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