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城的酸雨永遠帶著一股刺鼻的鐵鏽與化學溶劑味。當頭頂那片虛擬的晴空被沉重的合金鋼架與錯綜複雜的管道遮蔽時,屬於賈寶玉的那個繁華幻夢,也隨之被徹底隔絕在了雲端之上。全息投影中迎春那蒼白如紙的面容與孫紹祖猙獰的笑意,仍在他視網膜上殘留著刺目的光斑。他將雀金裘的兜帽拉得更低,這件由俄羅斯進口奈米孔雀纖維編織、原本用以在財閥晚宴上炫耀的頂級防護服,此刻成了他抵禦底城惡劣環境與追蹤掃描的唯一屏障。
沿著積水的暗巷深入,霓虹燈管閃爍不定,紅藍交織的光影如蛆附骨般爬行在斑駁的水泥牆面上。兩側是擁擠的貧民窟與非法的義體改裝店,刺耳的金屬切割聲與低頻的合成電子樂混雜在一起,構成了這座城市最真實的脈搏。寶玉的步伐沉穩而決絕,沒有一絲曾經在脂粉堆裡打滾的怯弱。晴雯那雙因高強度流水線作業而枯萎的手,以及她臨死前在病榻上咳出的暗紅色鮮血,化作了某種冰冷的燃料,驅動著他這具曾經只懂傷春悲秋的軀殼。
他在一間名為「醉金剛」的地下酒吧前停下。生鏽的鐵門上,掛著一個不斷漏電的霓虹招牌。寶玉推門而入,渾濁的劣質合成菸霧與機油味撲面而來。角落裡,幾個裝載著廉價戰鬥義體的幫派分子正盯著屏幕上的黑市拳賽狂飆髒話。吧台深處,一個半邊臉龐被粗糙鉻金屬覆蓋的壯漢正在擦拭一把高斯手槍,此人正是底城最大的情報販子與走私客——倪二。
「這不是雲端上尊貴的寶二爺嗎?」倪二抬起那隻閃爍著紅光的電子義眼,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與一絲警惕。「怎麼,大觀園的極樂模擬器故障了,跑到我們這下水道來找刺激?賈氏集團的安保無人機要是知道你這尊大佛在這,能在五分鐘內把我的店平了。」
寶玉沒有理會他的嘲諷,逕直走到吧台前,隔著昏暗的燈光,直視著倪二那隻人造的眼球。他的眼神如死灰般平靜,卻又暗藏著極度危險的瘋狂。「大觀園已經燒了,倪二。從今以後,沒有寶二爺,只有一個想讓那台吃人機器停轉的瘋子。」
倪二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僅存的肉眼微微瞇起。他在底城摸爬滾打多年,見過無數絕望與瘋狂的人,但他從未在一個從小被無菌艙和虛擬榮華餵養大的財閥少爺眼中,看到過如此純粹的殺意。「孫氏軍工和你們賈家的聯姻,現在可是全城頭條。你選在這個時候失蹤,賈政那老傢伙恐怕已經發出了最高級別的懸賞。說吧,你想要什麼?」
「我要孫紹祖今晚接親車隊的精確路線圖,包括他們的防空矩陣盲區,以及……」寶玉頓了頓,聲音冷得像淬了冰,「足以切開孫氏重型裝甲的軍用級EMP炸彈與高頻分子刃。」
倪二倒吸了一口冷氣,猛地將高斯手槍拍在桌面上:「你瘋了!孫紹祖的護衛隊配備的都是最新型的熱熔武器,你一個人去劫親?那不是救二小姐,那是去送死!再說,這種軍用級別的違禁品,你拿什麼付帳?你現在的信用點帳戶恐怕早就被賈氏凍結了吧。」
寶玉沒有說話,而是緩緩拉開了雀金裘的領口。他的手指伸向自己的後頸神經接口處,伴隨著一陣微弱的電流嘶鳴聲,他竟硬生生地將那枚從小植入體內、象徵著賈氏最高權限與繼承人身份的「通靈晶片」拔了出來。晶片上還帶著鮮紅的血絲,在昏暗的酒吧裡閃爍著幽幽的藍光。這枚被外界稱為「通靈寶玉」的量子密鑰,不僅綁定著賈氏集團龐大的暗網資金池,更記載著無數見不得光的政商交易黑料。
「這就是我的籌碼。」寶玉將帶血的通靈晶片扔在滿是酒漬的吧台上,嘴角勾起一抹淒厲的冷笑,「這裡面的東西,足夠你在黑市買下半個底城。我只要裝備,還有情報。」
倪二盯著那枚傳說中的晶片,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抬起頭,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滿臉血污卻平靜異常的年輕人。片刻後,他咧開嘴,露出一個猙獰卻敬佩的笑容:「好小子,夠種。都說賈家盡是一群吸血的草包,沒想到還出了你這麼個敢把天捅破的怪胎。這單生意,我醉金剛接了。」
倪二轉身按下一處隱藏的機關,吧台後方的牆壁緩緩裂開,露出一個小型的軍火庫。他從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黑色戰術背包,以及一把刀身流轉著致命幽光的長刀。「這裡頭是三枚黑市改裝的脈衝手雷,這把『冷月』分子刃是柳湘蓮那小子留下的遺物,削鐵如泥。孫紹祖的車隊將在凌晨兩點經過跨海高架,那裡有三分鐘的監控死角。」
寶玉接過背包,將那把名為「冷月」的長刀反手扣在背上。金屬的冰冷觸感透過防護服傳遞到肌膚,卻奇蹟般地撫平了他內心最後的一絲戰慄。他將雀金裘的兜帽重新戴上,轉身走向那扇漏電的鐵門。
「喂,寶玉!」倪二在身後喊道,「這條路走下去,你可就真的再也回不去那個金粉世界了。就算你今晚救出了二小姐,等待你們的也將是整個財閥聯盟的無盡追殺。」
寶玉握住門把手,沒有回頭。門外,底城的酸雨依舊滂沱,而在極遠的蒼穹之上,那座象徵著賈氏與孫氏權力的全息虛擬宮殿正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喜慶紅光。「回不去,便不回了。」他輕聲說道,聲音很快被外頭的雷聲淹沒,「這骯髒的天,也該落一場乾淨的雪了。」
說罷,他推開鐵門,孤身一人,融入了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霓虹暗影之中。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