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賽博都市像一頭失去控制的巨獸,在黑暗與閃爍的霓虹中發出低沉的喘息。太虛幻境主機的崩潰,不僅讓大觀集團引以為傲的虛擬烏托邦化為數據齏粉,更引發了現實世界大規模的連鎖停電。寶玉順著大樓外側的磁懸浮清潔軌道急速滑降,耳邊是呼嘯的狂風與密集的雨聲。他那件單薄的潛行服在摩擦中閃爍著微弱的光學迷彩,勉強讓他融入這片混亂的夜色之中。
大觀集團的反應比想像中更快。就在寶玉降落至距離地面還有幾十層樓高的「外榮區」貧民窟頂棚時,頭頂的天空已經被數十道猩紅的探照燈撕裂。那是「熙鳳」安全矩陣派出的無人巡邏機群,它們如同飢餓的鋼鐵猛禽,在雨幕中交織出密不透風的搜索網。擴音器裡傳來冰冷而機械的女聲,用著溫柔卻令人毛骨悚然的語調,在每一個街角迴盪:「警告,大觀集團資產遭受非法入侵。請全體市民留在室內,配合清剿程序……」
寶玉咬緊牙關,一個翻滾跌落在一處堆滿報廢仿生人零件的露台上。尖銳的機械殘骸劃破了他的小腿,鮮血混著雨水流淌而下,但他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比起太虛幻境中那種虛假的完美與永恆的麻木,此刻這種刺骨的痛楚,反而讓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還活著。他伸手按住胸口,那塊被稱為「通靈寶玉」的量子核心正透過衣服,散發著沉穩而倔強的幽藍微光。那是他從太虛幻境深處帶出的唯一真實,也是集團不惜一切代價想要奪回的禁忌代碼。
他拖著受傷的腿,一頭鑽進了錯綜複雜的底層暗巷。這裡終年不見天日,只有各種非法改裝的霓虹招牌在水窪中投射出扭曲的倒影。全息投影的流鶯在街角閃爍著雜訊,兜售著廉價的虛擬感官體驗。寶玉憑著記憶中殘存的底層地圖,在迷宮般的貧民窟裡穿梭,最終停在了一間隱蔽在巨型排風扇後方的地下茶館前。茶館的招牌早已熄滅,只剩下一個用古老螢光塗料寫就的殘破字體——「櫳翠」。
寶玉重重地敲了三下那扇生鏽的合金門,隨後體力不支地靠在門框上。幾秒鐘後,門上的光學掃描儀射出一道綠光,迅速掃過他的瞳孔。伴隨著沉悶的氣壓釋放聲,沉重的金屬門緩緩滑開。一陣帶著檀香與淡淡臭氧氣味的乾燥空氣迎面撲來,與外頭的腐敗水氣形成了鮮明對比。
「把外面的泥水滴在我的無塵地板上,你該知道會有什麼下場。」一個清冷至極的聲音從門內的陰影中傳來。一名身穿純白防靜電長袍、留著俐落短髮的女子緩步走出。她的雙眼是經過最高級義體改造的純黑晶體,透著一種超然於世俗的冷漠。她正是「櫳翠數據庵」的主人,外區最神秘的頂級駭客與義體修復師——妙玉。
寶玉苦笑了一聲,踉蹌著跌入門內:「抱歉……但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門在他身後迅速閉合,將外界的警笛與風雨徹底隔絕。
妙玉冷冷地瞥了一眼他腿上的傷口,隨即目光死死地盯著他胸口那抹藍光。她那雙純黑的義眼瞳孔微微收縮,彷彿看到了某種不可思議的數據流。「你把『太虛』搞垮了?」她的語氣中難得地出現了一絲波動,「大觀集團現在就像被捅了蜂窩,整個城市的暗網都在懸賞你的腦袋。」
「太虛幻境不過是個吞噬靈魂的矩陣。」寶玉拉下兜帽,蒼白的臉上透著堅決。他伸手從胸口取出那塊菱形的量子核心,幽藍的光芒瞬間照亮了昏暗的房間。「我把它帶出來了。這不是他們聲稱的什麼『最高管理權限』,這是……那些被抹除者的記憶備份。黛玉的意識殘片,也在裡面。」
妙玉聞言,神色微動。她沒有去接那塊發光的石頭,而是轉身走向房間中央那台龐大且佈滿冷卻管線的手術兼讀取台。「躺上去。」她命令道,同時從袖口牽引出幾條神經接口線纜,「大觀的追蹤算法遲早會透過電網波動找到這裡,我們時間不多。讓我看看,你拼了命帶出來的這塊『寶玉』,究竟藏著多麼致命的因果。」
寶玉依言躺上冰冷的手術檯,任由妙玉將各種數據線連接到他的神經插槽與那塊量子核心之間。隨著妙玉在虛擬鍵盤上飛速敲擊,實驗室四周的全息屏幕瞬間亮起。無數古老而複雜的源代碼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藍色的光芒將兩人的面容映照得宛如鬼魅。而在那無盡的代碼洪流中,一株若隱若現的「絳珠仙草」的全息影像,正伴隨著寶玉微弱的心跳聲,在賽博空間的荒蕪中緩緩展開枝葉。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