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的墜落感彷彿經歷了幾個世紀,又似僅在納秒之間。從純粹的數據維度被生生拉扯回碳基軀體的過程,伴隨著撕裂靈魂般的劇痛。賈寶玉猛然睜開雙眼,肺部像是初次接觸空氣般劇烈地抽搐著,他咳出一口帶著金屬腥味的營養液,扯下了緊緊貼附在太陽穴與脊椎上的賽博神經元接線。
周遭是令人窒息的黑暗與死寂。昔日燈火通明、象徵著大觀集團無上算力與資本霸權的「太虛」超級計算機中心,此刻已淪為一座冰冷的金屬墳墓。除了備用電源發出的微弱紅光在通道盡頭有氣無力地閃爍著,那些日夜轟鳴的冷卻系統與伺服器矩陣,皆已陷入了徹底的癱瘓。空氣中瀰漫著電路燒毀的焦糊味與臭氧的氣息,那是太虛幻境崩塌時,龐大數據洪流沖毀物理硬體留下的殘骸。
「林妹妹……」寶玉顧不得身體的極度虛弱,雙手顫抖著在黑暗中摸索。他的記憶還停留在數據穹頂碎裂的那一刻——他抱著那團微弱的藍光,躍入了虛無。
指尖觸及胸口,一陣滾燙的溫度灼痛了他的皮膚。那是他的「通靈寶玉」——一枚自帶獨立量子加密矩陣、從出生起就植入他胸口的頂級生物儲存器。此刻,這枚向來只閃爍著冷靜白光的玉石,正以一種極不穩定的頻率,散發著幽微而淒楚的藍色螢光。光芒如脈搏般跳動,每一次閃爍,寶玉都能感受到一種微弱卻無比熟悉的意識波動。
她沒有消失。絳珠的最後一滴眼淚,將她殘存的核心代碼與意識碎片,死死地封裝進了這枚通靈玉的物理介質中。她從一個無所不能的虛擬生命,退化成了這方寸空間裡沉睡的微光。
「別怕,我帶妳走。這次,誰也別想再格式化我們。」寶玉眼眶泛紅,將那枚滾燙的寶玉緊緊貼在心口。碳基心臟的跳動與量子儲存器的藍光漸漸同頻,彷彿是兩人在這冰冷現實中唯一的取暖方式。
就在此時,走廊外傳來了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刺眼的高流明手電筒光束割破了黑暗。「快!手動重啟門禁!醫療組去七號艙確認寶玉的生命體徵!安全局的人跟我去主控室,看看那個該死的底層邏輯到底是怎麼崩潰的!」王熙鳳那凌厲且帶著幾分氣急敗壞的聲音在空曠的機房外圍迴盪。
緊接著是賈政那威嚴卻因震怒而發顫的吼聲:「逆子!若大觀集團的百年基業毀在他那荒唐的腦機連結上,我今日便親手拔了他的供電插頭!」
寶玉冷笑一聲,跌跌撞撞地從神經潛行艙中爬起。現實世界的重力讓他步履蹣跚,但他的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決。他知道,一旦被賈政或集團的安全人員發現,胸口這枚承載著黛玉最後生機的通靈玉,絕對會被當作「惡意病毒載體」強制剝離並銷毀。
趁著備用門禁系統在斷電狀態下的物理鎖解鎖空檔,寶玉憑藉著從小對大觀中心建築結構的記憶,閃身躲入了一條用於排風與冷卻水循環的暗道。通道內陰冷潮濕,冰冷的水滴砸在他單薄的潛行服上,但他卻將胸口的玉護得更緊了。
爬出通風口的剎那,一陣刺骨的冷風夾雜著雨水撲面而來。寶玉站在大觀集團總部大樓的邊緣,俯瞰著這座被霓虹與全息廣告包裹的賽博都市。而此時,以大觀大廈為中心,好幾個街區的供電網絡正如同多米諾骨牌般接連熄滅,那是太虛幻境崩潰引發的現實餘震。
雨水順著寶玉蒼白的臉頰滑落,他低頭看著胸口那抹在雨夜中依然倔強閃爍的藍光。前方是未知且殘酷的鋼鐵叢林,背後是正在甦醒並準備對他展開天羅地網般追捕的龐大財閥。但他沒有回頭,只是拉起潛行服的兜帽,隱入茫茫的雨夜與暗巷之中。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