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地下反抗軍基地的暗道幽長而潮濕,空氣中瀰漫著機油、鐵鏽與臭氧混合的刺鼻氣味。這與榮國財團頂層那永遠恆溫、散發著合成檀香的「大觀園」空中別墅有著天壤之別。寶玉踉蹌地走著,每邁出一步,後頸的創口便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那不僅僅是物理上的創傷,更是神經網絡被暴力切斷後產生的戒斷反應。他的視網膜上再也沒有了那些閃爍的股票指數、家族指令或是無孔不入的監控數據。取而代之的,是久違的、近乎可怕的純粹黑暗與寂靜。
失血讓他的體溫迅速下降,高級定製的雪白襯衫此刻已硬邦邦地貼在背上。寶玉喘息著靠在一面布滿塗鴉的防爆牆上,右手卻依然死死地捂著左胸。在那裡,貼著他心臟跳動的,是一枚名為「絳珠」的高密度記憶載體。那是她——那個在賽博都市的酸雨中咳著血,卻依然倔強地敲擊著代碼,試圖喚醒世人的女孩——留給他的最後遺物。
「林妹妹……」他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吐出這個在榮國府內已經成為禁忌的名字。心口傳來的微涼觸感,彷彿是她冰冷的指尖,又像是她生前流不盡的眼淚。這股涼意支撐著他即將崩潰的神經,讓他硬生生地嚥下了喉嚨裡的血腥味,繼續向深淵走去。
突然,一陣細微的機械轉動聲在前方響起。黑暗中,幾道刺眼的紅色雷射瞄準線精準地落在了寶玉的眉心和胸口。緊接著,戰術手電筒的強光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站住!前方是『北靜』防線,再往前一步就開火了!」一個粗獷且經過機械擴音的聲音在隧道中迴盪。「掃描他的身份晶片……等等,沒有信號?是個黑戶?」
寶玉沒有退縮,他強忍著眩暈,迎著強光抬起頭,慘白的臉上沾滿了血汙。「我沒有晶片。」他虛弱但平靜地說道,「榮國財團的『通靈』矩陣,已經被我毀了。」
燈光猛地晃動了一下。一個修長的身影從掩體後走了出來,那人穿著破舊的戰術風衣,手中提著一把改裝過的電磁步槍。他湊近看清了寶玉的臉,倒吸了一口冷氣:「寶二爺?賈寶玉?你瘋了嗎!你脖子上那個洞……你竟然自己把軍用級別的神經鑰匙給挖出來了?」
來人正是柳湘蓮。曾經名動整個霓虹區的全息戲劇明星,如今卻是地下反抗軍最鋒利的刀。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養尊處優的財閥繼承人,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
「世上已無寶二爺。」寶玉看著柳湘蓮,嘴角扯出一個疲憊至極的弧度,「柳兄,我是來投奔你們的。帶我去見水溶……咳咳……」話未說完,神經斷裂的劇痛終於超出了大腦的承受極限。寶玉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直直地向前倒去。
當寶玉再次睜開眼睛時,映入眼簾的是昏黃的無影燈和剝落的混凝土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取代了暗道裡的霉味。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簡陋的手術台上,後頸的傷口已經被醫療凝膠封閉,注射進靜脈的納米機器人正在緩慢修復著受損的神經束。
「你這條命,算是從閻王爺的防火牆裡硬搶回來的。」一個溫潤卻帶著幾分冷峻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
寶玉轉過頭,看到一個身穿黑色唐裝、戴著單片戰術眼鏡的年輕男子正坐在不遠處。那是反抗軍「北靜」支部的首領,水溶。他的身後是一面巨大的全息屏幕,上面閃爍著整個賽博都市的地圖,而代表榮國財團的區域此刻正亮著刺眼的紅色警報。
「賈政已經發瘋了。」水溶調出一組數據,語氣平靜,「榮國財團的『錦衣衛』正在全城瘋狂掃描你的生物特徵。他們對外宣稱你遭到了恐怖分子的綁架,但我知道,你是自己切斷了鎖鏈。為什麼,寶玉?放棄那足以買下半個世界的繼承權,跑到這暗無天日的下水道裡來?」
寶玉緩緩坐起身,沒有理會身體的虛弱。他伸手探入懷中,將那枚「絳珠」載體拿了出來。在昏暗的燈光下,載體閃爍著幽幽的紅光,宛如一滴泣血的眼淚。
「為了還債。」寶玉的眼神前所未有地清明與堅定,「大觀矩陣靠著榨取千萬底層民眾的腦神經算力來維持它的繁華,林妹妹看透了這一切,她試圖從內部瓦解矩陣,卻被他們無情地抹殺。她用生命寫下了這段源代碼——她說,這是她欠這個世界的眼淚,現在,她還清了。」
水溶凝視著那枚載體,戰術眼鏡迅速掃描著其散發出的波動,隨後他的瞳孔微微一縮:「這是……能癱瘓整個榮國主機的底層病毒?」
「她是一株生長在虛擬荒漠中的絳珠草,被他們拔除了。」寶玉緊握著載體,指關節泛白,他的聲音低沉卻彷彿蘊含著雷霆萬鈞之力,「現在,我要把這顆種子種進大觀矩陣的心臟裡。水溶,借我一台終端,我要讓那座建立在虛偽和剝削上的賽博帝國,徹底崩塌。」
地下基地的燈光在寶玉的眼底閃爍。褪去了財閥繼承人的光環,這個曾經只知風花雪月的少年,此刻終於在瀟湘的風雨洗禮後,淬煉成了一把真正足以斬斷命運的利刃。反抗的烽火,即將在這個無眠的夜晚,徹底點燃。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