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樓的冷氣與窗外的暴雨交織成一片刺骨的寒意,然而寶玉的心口卻彷彿燃著一團無名的火。他靜靜地凝視著黛玉,那雙總是帶著幾分譏誚與清高的眼眸裡,此刻倒映著他略顯狼狽卻異常堅定的面容。雷聲漸息,只剩雨水如瀑布般拍打著落地窗,彷彿要將這座名為「賈氏集團」的摩天大樓徹底吞噬。
「走吧,」黛玉微微側過臉,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清冷,只是尾音裡少了一分往日的尖銳,「樓下的戲還沒唱完,你這個『男主角』若是缺席太久,只怕那幾位當家的奶奶又要生出什麼事端來。」
寶玉點點頭,深吸了一口氣,伸手理了理因為方才的情緒激動而微微凌亂的高定西裝領口。當他轉身走向那部專屬的透明觀景電梯時,步伐中少了以往那種漫不經心的公子哥兒氣息,多了一種沉甸甸的從容。電梯門緩緩合上,將頂樓的風雨隔絕在外,失重感隨之而來。看著腳下那片在雨夜中依然璀璨卻扭曲的城市霓虹,寶玉知道,自己正跟隨著這座電梯,重新降落回那個光怪陸離的深淵。
隨著「叮」的一聲脆響,電梯門在六十八樓的宴會廳緩緩滑開。悠揚的現場爵士樂、香檳酒杯的碰撞聲,以及政商名流們虛偽而熱絡的交談聲,如同潮水般瞬間湧入耳膜。璀璨的水晶吊燈將大廳照耀得猶如白晝,衣香鬢影間,每個人都戴著最完美的面具,扮演著這場名為「盛世」的話劇。
「哎喲我的小祖宗!你到底是去哪裡躲清閒了?」一個清脆而極具穿透力的女聲劈開了人群。只見王熙鳳穿著一身正紅色的高定晚禮服,踩著細銳的高跟鞋,如同一團烈火般搖曳生姿地快步走來。她那雙上挑的丹鳳眼凌厲地掃過寶玉,又在看到跟在他身後的黛玉時,微不可察地閃過一絲複雜的冷光。
「鳳姐姐,」寶玉迎上前,嘴角勾起一抹完美得幾乎沒有破綻的微笑,「頂樓的空氣好些,我與林妹妹上去透透氣罷了。怎麼,哪位重要的客人等著我敬酒嗎?」
王熙鳳微微一愣。若是往日,寶玉定會皺著眉頭抱怨這宴會俗不可耐,或者乾脆甩臉子不理她。可此刻,他竟笑得如此溫和,甚至主動詢問起應酬的事。這反常的順從讓熙鳳心中掠過一絲異樣的直覺,但身為集團公關與實質運營的核心人物,今晚的繁雜事務讓她無暇深究。
「算你還識大體!北靜控股的董事長剛剛還在問起你呢,老爺子今晚心情不錯,你可得給我把人哄高興了。」熙鳳伸出戴著鴿血紅寶石戒指的手,親暱又帶著幾分強勢地替寶玉整了整胸前的口袋巾,壓低聲音警告道,「今晚的併購案對集團至關重要,你那些不合時宜的藝術家脾氣,最好給我收得乾乾淨淨。」
「姐姐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寶玉接過侍者遞來的一杯香檳,眼神平靜得宛如一潭死水,卻在深處藏著鋒利的冰渣。
他轉身走向人群的核心,嫻熟地與那些他曾經無比厭惡的叔伯長輩們寒暄、碰杯。他的笑容無懈可擊,言語進退有度,彷彿一夜之間,他終於長成了賈家長輩們期盼的那種完美繼承人。然而,只有站在遠處角落裡、手裡端著一杯白水冷眼旁觀的黛玉知道,這具完美軀殼裡的靈魂,已經不再屬於賈家了。
寶玉在與北靜董事長談笑的間隙,目光越過重重人群,精準地落在了黛玉身上。隔著衣香鬢影與虛榮的浮華,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短暫交會。寶玉微微舉起手中的香檳,像是在向這荒誕的世界致意,又像是在對她履行那個頂樓雨夜的承諾。
這座用金錢與謊言堆砌的華麗大廈依然燈火通明,但崩塌的引信,已經在今夜,被他們親手點燃。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