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暗房厚重隔音門的那一刻,走廊上刺目的冷色調LED燈光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劈開了寶玉眼底殘留的猩紅。他下意識地抬起手背遮住眼睛,指尖還殘留著顯影藥水刺鼻的微酸氣味。這股氣味與大觀園頂層公寓裡常年飄蕩的、由法國頂級調香師訂製的「空谷幽蘭」香氛格格不入。寶玉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兩種截然不同的世界在肺腑裡強制融合,卻只換來一陣劇烈的乾咳。
樓下的大廳正舉辦著賈氏集團年度的「城市之光」慈善晚宴。即便隔著幾層樓的隔音地板,那種由香檳杯碰撞聲、虛度光陰的輕聲細語,以及名流們精心演練過的假笑所交織出的奢靡頻率,依然如附骨之疽般滲透上來。諷刺的是,這場晚宴的主題正是「關注底層弱勢與都市更新」。寶玉腦海中再次閃過保險箱裡那張定格著絕望與廢墟的照片,突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那華麗的慈善二字,不過是賈家這隻資本巨獸用來擦拭嘴角鮮血的頂級絲絨手帕。
「我的小祖宗,你怎麼還穿著這身破T恤?」一陣急促而尖銳的高跟鞋敲擊聲由遠至近,王熙鳳一身剪裁俐落的黑色高定晚禮服,彷彿一隻優雅卻危險的黑天鵝,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停在他面前。她一邊對著隱形藍牙耳機快速交代著安保細節,一邊用挑剔的目光掃視著寶玉,「各大媒體的鏡頭都對準了主桌,老爺子已經問起你兩次了。公關部為你準備了阿瑪尼的新款西裝,限你十分鐘內換好下來,今晚你要和城建局的李局長千金合影,這關乎到城東那塊地的開發案。」
若是往日,寶玉或許會敷衍幾句,或是用些裝瘋賣傻的漂亮話糊弄過去。但今夜,他只是安靜地看著熙鳳。他看著她完美的妝容,看著她眼中閃爍的、對權力與金錢毫不掩飾的狂熱。在寶玉此刻的眼中,熙鳳光鮮亮麗的裙擺下,彷彿正滴落著那些被迫遷徙、失去家園之人的泥水與眼淚。
「鳳姐姐,」寶玉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到讓王熙鳳不由得愣了一下,「我的鏡頭今天碎了,拍不出這滿堂的富貴。你跟老爺子說,我病了,會傳染的那種,就不下去給賈家的招牌染病了。」說完,他不顧熙鳳在背後錯愕且惱怒的呼喊,轉身走向了走廊盡頭那部專屬的私人電梯。他按下了通往頂樓空中花園的按鈕,那是林黛玉在大觀園裡的棲身之所——一個沒有喧囂,只有滿屋子舊書與植物的孤島。
電梯門開啟,迎面而來的是夾雜著城市霧霾與冷雨的夜風。黛玉沒有在室內,她披著一件單薄的羊絨披肩,獨自站在露台的落地玻璃邊,俯瞰著腳下這座被霓虹燈切割得支離破碎的不夜城。聽到腳步聲,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咳嗽了兩聲,那聲音在空曠的雨夜裡顯得格外單薄,卻又無比清晰。
「樓下的笙歌那麼熱鬧,你這富貴閒人不在那裡享受眾星捧月,跑到我這冷清的風口來做什麼?」黛玉的聲音依舊帶著幾分習慣性的冷嘲,但當她轉過身,藉著微弱的壁燈看清寶玉那張毫無血色、眼眶通紅的臉時,她眼底的防備瞬間化作了一抹不易察覺的疼惜。
寶玉沒有說話,他徑直走到黛玉面前,彷彿一個在狂風暴雨中跋涉了許久的旅人終於找到了可以避風的屋簷。他頹然地靠在玻璃幕牆上,將頭深深地埋進雙膝之間。過了好半晌,他才用沙啞的聲音說道:「林妹妹,妳說得對。這座大觀園,根本不是什麼無憂無慮的溫室。它是一座建在別人骨血上的墳墓……我今天,看見了那些被我們踩在腳下的泥濘。」
黛玉聞著他身上傳來的、淡淡的顯影藥水味,似乎明白了什麼。她沒有追問他到底拍到了什麼,也沒有像尋常女孩那樣給予廉價的安慰。她只是靜靜地走到他身邊,同樣靠著冰冷的玻璃坐了下來,目光望向窗外那些在風雨中飄搖的城市燈火。
「你曾以為只要躲在鏡頭後面,只要不參與他們的掠奪,你就是乾淨的。」黛玉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句句敲在寶玉的心尖上,「但只要你還吃著這座園子裡的米,呼吸著這裡的香氛,你的清白,就只是自欺欺人的笑話。寶玉,這世上本就沒有不沾泥的白玉。」
「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寶玉抬起頭,眼底不再有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繭而出的堅決。他看著黛玉清冷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說,「我把那張照片鎖起來了,那是我最後的底線。林妹妹,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對抗這隻怪物,但我向妳保證,從今往後,我不會再做他們粉飾太平的共犯了。」
窗外,一陣悶雷滾過城市的上空,大雨傾盆而下,瘋狂地沖刷著賈家這座摩天大樓華麗的玻璃外牆。樓下的狂歡仍在繼續,但這對坐在頂樓冷雨夜中的年輕男女知道,這座用金錢與謊言堆砌起來的帝國,已經在他們的心裡,開始無聲地崩塌了。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