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失重般的下墜感，彷彿要將寶玉的五臟六腑一併抽空。當那兩扇冰冷的不鏽鋼門在底層無聲滑開時，迎面撲來的是大觀集團總部大堂那令人窒息的奢華香氛。他快步走入旋轉門外，初秋的冷風夾雜著細碎的雨絲，毫不留情地打在臉上。這座城市也下雨了，與黛玉所在的江南遙遙呼應，只是這裡的雨，洗不淨霓虹燈下流淌的貪婪與算計。
寶玉站在屋簷下，再次點開手機。螢幕幽微的藍光照亮了他蒼白的臉龐。黛玉的那句「你的鏡頭裡，世界乾淨些了嗎？」像一根極細卻極韌的絲線，緊緊勒住他的咽喉。他顫抖著手指，在對話框裡輸入了幾個字：「不，這裡全是泥濘。」然而，猶豫了片刻，他終究還是按下了刪除鍵。在這個充斥著監聽與數據分析的賈家網絡裡，他甚至不敢向她傳遞一絲真實的軟弱。最終，他只回覆了一個簡單的句號，彷彿在為自己剛剛在熙鳳面前的妥協畫上休止符。
「這可不像那個為了追光影能熬上三天三夜的賈大攝影師。」一個溫潤卻帶著幾分理智的聲音從雨幕中傳來。一輛黑色的邁巴赫不知何時悄然停在台階下，車窗緩緩降下，露出薛寶釵那張精緻無瑕的臉。她化著得體的淡妝，穿著剪裁俐落的米色風衣，手裡遞出一把黑色的長柄傘，「上車吧，鳳姐剛才給我發了訊息，說你情緒不太好，讓我順路送送你。」
寶玉看著那把傘，遲疑了一下，還是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廂裡瀰漫著寶釵身上標誌性的「冷香丸」特調香水味，那是薛氏化工旗下最高端的實驗室產品，完美、精確，卻總讓寶玉覺得少了一絲活人的溫度。
「寧郊開發區的那個案子，鳳姐已經擺平了。」寶釵一邊示意司機開車，一邊遞給寶玉一杯熱咖啡，「那些抗議的村民會得到三倍的補償金，媒體那邊也打點好了。寶玉，我知道你去了現場，也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但這就是商業，是維持大觀集團這艘巨輪不沉的代價。你今天能對鳳姐說那番話，證明你終於長大了。」
「長大？」寶玉握著那杯滾燙的咖啡，指關節微微泛白，「長大就是眼睜睜看著含鉛的廢水排進他們賴以生存的河流？就是把那些長滿毒瘡的孩子的照片，說成是曝光過度的廢片嗎？」
寶釵的眼神微微一黯，但語氣依舊平靜得猶如一潭死水：「寶玉，資本的原始積累從來都不是乾淨的。你護不住所有人。你若真的把那些照片發布出去，賈家的股票明天就會崩盤，到時候失去生計的，是集團旗下幾十萬的員工。孰輕孰重，你該分得清。」
車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寶玉轉頭看向車窗外，雨水將城市的燈火扭曲成光怪陸離的線條。他突然意識到，寶釵和熙鳳，甚至整個賈家，都運行在一套無懈可擊的冷酷邏輯裡。在這套邏輯面前，他的悲憫顯得多麼可笑且無力。
「在前面的路口放我下來吧，我想回自己的工作室。」寶玉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不容拒絕的決絕。
寶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勸，只是吩咐司機靠停。「別熬得太晚，」她輕輕嘆了口氣，「這個世界不會因為你的一張照片而改變，但你會因為它而萬劫不復。」
寶玉沒有回答，推開車門走進了雨中。他沒有撐傘，任由冰冷的雨水澆透他的外套。他走了很久，直到鑽進那間隱藏在城市老城區地下室裡的暗房。這裡沒有網絡信號，沒有奢華的香氛，只有刺鼻的顯影液味道。這才是讓他感到安全的世界。
他反鎖上鐵門，打開了暗房裡唯一的一盞紅燈。在血色的微光中，寶玉小心翼翼地從畫冊的夾層裡，抽出了那張被他藏匿的底片。他將底片浸入藥水，雙手撐在水槽邊緣，死死地盯著液面。
時間在紅光中被拉長。漸漸地，影像在相紙上浮現：乾涸皸裂的河床、烏黑黏稠的廢水，以及一個站在廢墟之上、抱著殘缺布娃娃的女孩，女孩的眼神空洞而絕望，直勾勾地盯著鏡頭，彷彿在無聲地控訴著這個用金錢堆砌的吃人帝國。
這不是一張曝光過度的廢片，這是賈家光鮮亮麗的長袍下，爬滿的致命蝨子。
寶玉看著那張逐漸清晰的臉龐，眼淚終於混著雨水砸進了顯影槽裡，泛起陣陣漣漪。他沒有萬劫不復的勇氣，但他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安然地坐在大觀園的溫室裡了。他拿起一旁的擦拭布，將手上的藥水擦乾，然後走到角落的保險箱前，將這張唯一的罪證，也是他最後的靈魂，鄭重地鎖了進去。
「林妹妹，」他在幽暗的紅光中喃喃自語，彷彿在對著千里之外的那個靈魂對話，「我的鏡頭裡沒有乾淨的世界，但我決定，不再替他們擦拭這滿地的泥濘了。」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