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裡的翻攪最終化作一陣乾嘔,寶玉扶著暗房冰冷的水槽邊緣,大口喘著粗氣。水龍頭未關緊的滴水聲,在狹窄幽閉的紅光中被無限放大,彷彿倒數計時的鐘擺。他將那張濕漉漉的相紙用夾子掛上晾乾繩,水珠順著焦大那雙死不瞑目般的眼角滑落,像極了一滴渾濁的老淚。
這不是藝術,這是犯罪現場的鐵證。寶玉的手指仍在微微發抖,他隨便套上一件連帽外套,將那張半乾的相紙小心翼翼地夾進一本厚重的畫冊裡,推開了暗房的門。門外,是榮國集團旗下這棟名為「大觀」的高級公寓,落地窗外霓虹閃爍,將整座城市裝點成一個巨大的、沒有黑夜的慾望母體。
就在此時,口袋裡的手機發出刺耳的震動。螢幕上閃爍著「熙鳳表姐」四個字。在這個時間點打來,絕不會是尋常的問候。寶玉深吸了一口氣,滑開接聽鍵,還未開口,電話那頭便傳來王熙鳳踩著高跟鞋在磁磚上敲擊的急促聲響,以及她那標誌性、精明卻透著冷酷的嗓音:「寶玉,立刻到集團頂樓的會議室來。老爺子們都在氣頭上,今天工地的事,媒體那邊我已經暫時壓下來了,但網路上有幾張流出去的現場照片,聽說是你拍的?」
寶玉的心猛地往下沉。他沒有回答,只是默默掛斷了電話。他抱著那本畫冊,像抱著一顆定時炸彈,走進了直達頂樓的專屬電梯。隨著樓層數字的攀升,暗房裡殘留的顯影藥水味逐漸被電梯裡高級的空氣清淨劑與冷氣取代。這裡沒有血汗,沒有粗劣的鋼筋,只有光鮮亮麗的數字與報表。
推開頂樓會議室那扇厚重的玻璃門,冷氣的寒意撲面而來。長條形的會議桌盡頭,王熙鳳正對著藍牙耳機飛快地下達指令:「告訴焦大那個不爭氣的姪子,封口費再加兩百萬,合約必須在天亮前簽字。對,就說是他半夜喝醉酒誤闖施工禁區,集團出於人道主義給予撫恤。這點事還要我教嗎?」
會議室的角落,薛寶釵安靜地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她穿著剪裁俐落的米白色套裝,妝容精緻得毫無破綻。看見寶玉蒼白著臉走進來,寶釵輕輕放下咖啡杯,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她站起身,帶著那股名為「冷香」的訂製香水味,緩步走到寶玉面前。
「你來了。」寶釵的聲音依然溫婉,卻透著洞悉一切的理智,「鳳姐正在處理善後。寶玉,我知道你心裡難受,但大觀園二期工程下週就要預售,集團的股價經不起任何醜聞。焦大的事是個意外,沒人希望發生這種悲劇。」
「意外?」寶玉咬著牙,手指死死攥著懷裡的畫冊,指節泛白,「那些偷工減料的鋼筋也是意外?他被壓在下面足足三個小時沒人敢報警,也是意外?寶姐姐,你們所謂的善後,就是用錢買斷一條人命的真相嗎?」
熙鳳結束了通話,轉過身來,冷笑了一聲:「我的好少爺,你以為你是在拍什麼社會紀實紀錄片嗎?沒有榮國集團的這些『鋼筋』,你哪來的錢去買你那些萊卡鏡頭和進口底片?你以為清高能當飯吃?」她踩著高跟鞋逼近,目光如炬地盯著寶玉懷裡的畫冊,「把你拍的那些東西交出來。銷毀了,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
寶玉的呼吸變得急促,他的手緊緊壓在畫冊上。只要翻開它,焦大那雙控訴的眼睛就會將這滿室的虛偽撕裂。他想大聲斥責,想將這一切公諸於世,想帶著林黛玉逃離這座令人窒息的玻璃之城。可是,當他對上熙鳳凌厲的雙眼,以及寶釵那看似關切實則冷漠的注視時,他突然感到一陣深沉的絕望。
他明白了,他根本逃不掉。黛玉的決絕背影再次浮現,她是不是早就看穿了他的軟弱?看穿了他這個享受著既得利益,卻又妄想站在道德高地的偽善者?
「沒有照片。」寶玉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裡響起,沙啞而空洞。他慢慢鬆開了攥著畫冊的手,任由它無力地垂下,「底片曝光過度,什麼都沒拍到。」
熙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隨後滿意地勾起紅唇:「這才是賈家的好孩子。行了,回去睡一覺,明天太陽升起,一切都會好的。」
寶玉轉身走向電梯,步伐沉重得彷彿拖著無形的鐐銬。口袋裡的手機螢幕悄悄亮起,是黛玉傳來的一條訊息:「我這裡下雨了,你的鏡頭裡,世界乾淨些了嗎?」寶玉隔著布料按住手機,隔著外套摸著那張藏在畫冊深處的相紙。在這座用金錢與謊言堆砌的現代大觀園裡,他選擇了將那張唯一的「不說謊的底片」,與自己那顆正在死去的靈魂,一同深埋進無邊的黑夜之中。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