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只剩下空調運轉時若有似無的低頻嗡鳴。黛玉沒有看寶釵，她低垂著眼簾，蒼白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手中那杯早已冷透的黑咖啡。杯壁上的水珠滑落，像是一聲無言的冷笑。
「薛總監說得極是，」黛玉的聲音極輕，卻像薄刃般劃破了這窒息的寧靜，「這賈氏集團的摩天大樓，自然是用鋼筋水泥和所謂的『商業法則』撐起來的。我這點不合時宜的潔癖，確實擋了你們的通天大道。既然水濁了才能養大魚，那我這條不識時務的游魚，就不留在這兒礙眼了。」說罷，她拎起搭在椅背上的風衣，頭也不回地走向那扇厚重的紅木雙開門。門開又關，將她那清瘦孤傲的背影，連同那股不願妥協的冷香，一併帶離了這間華麗的總裁辦公室。
寶釵望著緊閉的房門，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似是無奈，又似是悲憫。她轉向寶玉，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溫和與理智：「寶兄弟，你別怪她，也別怪鳳姐姐。這世上的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的。你那台相機裡裝得下風花雪月，卻未必裝得下這人世間的柴米油鹽和無可奈何。」
寶玉沒有接話。他默默地將桌上那台沉甸甸的徠卡M3掛在脖子上，冰冷的金屬貼著胸口，卻讓他那顆焦躁的心稍微冷卻了幾分。「寶姐姐，」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如果連底片都學會了妥協，那這世上還有什麼是真實的？」
他不顧寶釵欲言又止的神情，轉身走進了專屬電梯。看著樓層顯示器上的數字從「88」一路狂跌至「B2」，寶玉感覺自己正從雲端的高閣，墜入一個深不見底的凡間。
地下二層是賈氏集團「大觀園」二期工程的地下停車場施工現場。電梯門一開，刺鼻的粉塵、水泥味與柴油燃燒的氣味撲面而來，與頂樓那帶有沉香木氣味的空氣形成了極其慘烈的對比。刺眼的工業探照燈下，是幾十個戴著安全帽、渾身泥污的工人。他們就是寶釵口中那些「需要吃飯的員工」，也是鳳姐為了壓低財報成本而剝削的對象。
寶玉舉起相機，透過觀景窗，他看到了一幅與賈府公關宣傳冊上截然不同的畫面。這裡沒有西裝革履的菁英，沒有優雅的下午茶，只有汗水、疲憊與粗糙的生存掙扎。正當他轉動對焦環時，一陣粗暴的叫罵聲打破了工地的單調敲擊聲。
「你們這群沒良心的吸血鬼！去告訴王熙鳳那個毒婦！老子當年跟著老太爺打江山、在工地裡咽沙子的時候，她還不知道在哪裡喝奶呢！現在公司上市了，嫌我們這些老傢伙手腳慢、礙事了？砍我們的勞保，扣我們的工安預算，這是要逼我們去死啊！」
寶玉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頭髮花白、滿臉溝壑的老工人正被兩名穿著制服的集團保安死死按在未乾的水泥柱旁。那是焦大，賈氏集團最老的一批工程領班。此刻的他滿嘴酒氣，雙眼通紅，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朝著那不存在的高層瘋狂嘶吼：「這賈家早就爛透了！爬灰的爬灰，造假的造假！外面看著金碧輝煌，裡頭連門口的兩座石獅子都不乾淨！」
保安惱羞成怒，一巴掌扇在焦大的臉上，鮮血順著老人的嘴角流下，滴落在灰暗的水泥地上。周圍的工人們冷漠或恐懼地看著，沒有人敢上前。
寶玉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沒有衝上去制止，因為他悲哀地發現，自己那點微薄的同情心，在龐大的資本機器面前根本無濟於事。他能做的，只有憑藉本能按下快門。
「喀嚓。」
閃光燈在昏暗的地下室裡劃過一道慘白的閃電。焦大那張絕望、憤怒且淌著血的老臉，與背後那張印著「大觀園：打造尊榮豪奢新生活」的巨幅廣告帆布，被永久地定格在同一張底片上。
深夜，寶玉將自己鎖在公寓的暗房裡。刺鼻的顯影藥水味瀰漫在紅色的暗房燈光中。他夾著那張相紙，輕輕放入顯影盆。液體微微晃動，影像從一片空白中如同幽靈般緩緩浮現。
先是廣告帆布上那虛假的奢華笑容，接著是粗糙的鋼筋，最後，是焦大那雙死死盯著鏡頭的眼睛——那是一雙充滿了控訴的眼睛。寶釵的理智之音在耳邊迴盪，黛玉離去時那決絕的背影在眼前交疊。
寶玉看著顯影盆中逐漸清晰的黑白畫面，突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反胃。他終於明白，自己一直試圖尋找的「不說謊的底片」，其實就是這座現代大觀園最殘酷的死亡證明。在這場金錢與慾望的盛宴裡，黛玉的清高是易碎的琉璃，寶釵的世故是華麗的裹屍布，而他自己，只不過是一個躲在鏡頭後面、無能為力的懦夫罷了。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