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將那台沉甸甸的復古徠卡相機緩緩擱在紫檀木書桌上。金屬底座與實木碰撞出的悶響，在這寂靜得只剩下中央空調運轉聲的房裡，顯得格外驚心。他怔怔地望著黛玉瘦削的背影，那單薄的絲質睡袍在窗外霓虹燈的折射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黛玉的背影裡，有一種不願與這個虛流社會妥協的倔強，卻也透著令人心碎的無力。
「妹妹……」寶玉向前邁了一步，聲音褪去了平日裡那份漫不經心的紈褲氣息，染上了幾分苦澀。「妹妹說得是。這大觀園裡的繁華，這賈氏集團的烈火烹油，底下燒的都是別人的血汗。我雖不愛理會那些董事會上的勾心鬥角，卻也不是個真瞎子。只是……」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從未沾染過泥濘、只會按動快門的手，「我除了躲在這一方天地裡，把那些花草光影收進底片，假裝歲月靜好，又能如何？」
黛玉聽見他語氣中的頹喪，心下微動。她轉過身來，眼角的淚痕尚未乾透，在幽暗中宛如碎裂的水晶。「你既知道這一切都是海市蜃樓，就不該再做那個自欺欺人的糊塗人！」她咬著毫無血色的下唇，語氣中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淒楚，「傾巢之下，豈有完卵？鳳姐姐今日收了人家沾著人命的公關禮，明日指不定要替人家兜多大的漏子；賈雨村那種唯利是圖的法律顧問，早晚會把整個家族拖入深淵。你當真以為，你可以靠著一台破相機，一輩子躲在這無菌的溫室裡做你的富貴閒人？」
這番話如同一陣夾著冰霜的冷雨，劈頭蓋臉地澆在寶玉心上。他張了張嘴，正欲說些什麼，走廊外卻突然傳來了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清脆聲響。那節奏不疾不徐，沉穩得近乎冷酷。隨後，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不等裡面回應，便被優雅地推開了。
一陣淡雅卻不容忽視的冷香，隨著門外的空氣湧入房內。是寶釵。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米白色高訂職業套裝，手裡拿著一份燙金的晚宴邀請函，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得體微笑。她的目光在桌上那盒包裝奢華的公關禮物、寶玉的相機，以及黛玉通紅的眼眶上迅速流轉了一圈，瞬間便洞悉了房內的暗潮洶湧。
「喲，大晚上的，你們兄妹倆在這兒吹什麼冷風呢？」寶釵的聲音溫潤如玉，卻巧妙地打破了方才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重。「我剛才在電梯口碰見周姐，看她臉色不好，便猜到是在林妹妹這兒碰了釘子。我當是什麼大事，不過是底下幾個供應商為了下季度的招標，送來的些許心意罷了。林妹妹若是嫌棄那些俗物，讓他們拿去庫房積灰便是，何苦為了這些身外之物，白白傷了自個兒的身子？」
黛玉冷笑一聲，抽出絲帕輕輕按了按眼角，語氣尖銳如刃：「寶姐姐說得可真輕巧。那些『些許心意』，背後不知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權錢交易，甚至是別人的傾家蕩產。我們在這兒心安理得地享受著，跟茹毛飲血有什麼兩樣？姐姐是見慣了商場上的大風大浪，自然覺得這些都是理所應當的『人情世故』。」
面對黛玉的夾槍帶棒，寶釵並不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她走上前，將半開的落地窗關上，徹底隔絕了外頭喧囂的車水馬龍。「林妹妹，水至清則無魚。賈氏集團這麼龐大的商業帝國要運轉，幾萬名員工要吃飯，總免不了沾染些灰塵。鳳姐姐也是為了公司的利益在鋼絲上周旋。你呀，就是太理想主義，太較真了。」
寶玉孤零零地站在兩人中間，只覺得一陣深不見底的疲憊席捲全身。一邊是寶釵那無懈可擊的世故、理智與現代商業法則；一邊是黛玉那寧折不彎的清高、悲憫與古典道德底線。他再度看向桌上那台復古相機，深邃的鏡頭宛如一隻冷眼旁觀的眼睛。在這個金光閃閃卻從根部開始腐爛的現代大觀園裡，他究竟該將焦距對準哪裡，才能在這虛無的繁華中，留下一張不說謊的底片？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