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道曙光穿透了都市的重度霧霾，卻照不暖甄士隱那顆如墜冰窟的心。封鎖線外，幾名火災調查員正踩著名貴的焦黑殘骸進行採證；保險公司的理賠員則冷漠地翻著平板電腦，暗示著由於巷弄違停導致延誤救援，責任歸屬與理賠金發放將會是一場漫長的法律拉鋸戰。甄士隱看著手中那本邊角被烤焦的存摺，裡頭的現金雖不至於讓他們立刻餓死，但若想在這寸土寸金的城市裡重建那棟象徵他半生心血的別墅，無異於痴人說夢。
在廉價商務旅館度過了渾渾噩噩的幾日後，妻子封氏終日以淚洗面，不僅哭那下落不明的愛女英蓮，更哭這突如其來的傾家蕩產。甄士隱年歲已高，本就因尋女不著而心力交瘁，如今連最後的避風港也被一把無情火燒得乾淨，精神已然瀕臨崩潰。思前想後，在這人情冷暖比翻書還快的現代社會，他們無路可去，只得收拾起僅存的幾件破舊衣衫，拖著沉重的步伐，搭上了開往市郊的客運，去投靠封氏的父親——封肅。
這封肅早年是個靠著炒地皮和收租起家的土財主，如今住在郊區一棟氣派的透天厝裡，手裡握著幾把收租的鑰匙，成天盯著電視裡的股市行情，是個標準「認錢不認人」的市儈人物。見到昔日風光無限的女婿如今灰頭土臉地前來投靠，封肅表面上雖然連聲嘆息、直呼「老天無眼」，但那雙精明的綠豆眼卻不住地往甄士隱那癟癟的行李袋上打量。當天夜裡，封肅便以「客房尚未打掃」為由，將這對落難夫妻安置在頂樓加蓋的鐵皮屋裡。初春的夜風透過鐵皮的縫隙鑽進來，冷得甄士隱徹夜難眠。
寄人籬下的日子從來都不好過。甄士隱本是個不善理財、只懂品茗賞畫的雅士，眼見存款在支付日常開銷中日益減少，便將剩下的幾百萬老本全數交託給岳父，懇求他幫忙在附近尋個小店面或買間小公寓，好歹做點小生意安度晚年。誰知封肅見錢眼開，竟將這筆錢拿去填了自己投資失敗的虛擬貨幣爛攤子，表面上卻裝作痛心疾首的模樣，拿著幾張偽造的合約哭訴大環境不佳、遇到了詐騙集團，最後只塞給甄士隱幾萬塊錢了事，還不忘成天在女兒面前指桑罵槐，抱怨女婿是個「只會吃白飯的掃把星」。
本就身心受創的甄士隱，哪裡受得了這般明嘲暗諷？他看著岳父那副貪婪醜陋的嘴臉，再回想起自己當年是如何慷慨解囊、資助窮學生賈雨村，不禁對這世間的炎涼感到一陣陣的反胃。不過短短大半年，愛女走失、家產盡燬、親人算計，接二連三的打擊如同重錘，將他原本筆挺的脊梁徹底砸彎。他的頭髮在一個月內全白了，原本紅潤的面龐也變得蠟黃枯槁，走在街上，猶如一具失去靈魂的行屍走肉。
這日午後，甄士隱拖著病體步下鐵皮屋，正想去廚房倒杯溫水。經過客廳時，電視機裡正播報著最新的政經新聞。畫面上，一個穿著剪裁得體的義大利手工西裝、意氣風發的男人正接受媒體聯訪——那正是剛剛考取高級文官，並被大財團延攬為首席顧問的賈雨村。聽著賈雨村在鏡頭前侃侃而談他的「成功哲學」與「社會責任」，甄士隱端著水杯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水花濺落在大理石地板上，映照出他此刻比乞丐還要狼狽的倒影。
繁華落盡，大夢初醒。甄士隱定定地看著電視螢幕，突然仰起頭，發出了一陣沙啞而淒涼的慘笑。這笑聲迴盪在封家冰冷的客廳裡，笑出了現代功利社會的荒謬，也笑斷了他對這紅塵俗世最後的一絲眷戀。一個念頭，宛如在焦土中生出的菩提，悄悄在他死灰般的心底生了根。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