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悽厲的笑聲在狹窄的鐵皮屋裡撞擊著,最終融化在深夜冷氣機單調的運轉聲中。電視螢幕裡,賈雨村還在滔滔不絕地發表著關於「大數據時代的企業道德」演說,那張被名利打磨得油光水滑的臉龐,此刻在甄士隱眼中,竟扭曲成了一張張荒誕的京劇臉譜。士隱沒有去擦拭地上的水漬,也沒有關掉電視。他緩緩轉過身,連一件外套都未披,便輕輕推開了封家那扇生鏽的鐵門。
門外,是一座永不休眠的鋼筋水泥叢林。凌晨兩點的都會區,霓虹燈依舊將夜空染成病態的紫紅色。士隱漫無目的地走在冷清的街道上,初秋的寒意如細針般鑽入他的毛衣,但他卻絲毫感覺不到冷。他的腦海中不斷交疊著過去的畫面:昔日豪宅裡的觥籌交錯、愛女英蓮失蹤時的撕心裂肺、公司破產時銀行的無情催收,以及剛才賈雨村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臉。這一切,彷彿是一場過於逼真的虛擬實境遊戲,而他,終於找到了登出的按鈕。
不知走了多久,士隱來到了一處地下道入口。昏黃的街燈下,一個衣衫襤褸、頭髮糾結成塊的流浪漢正盤腿坐在厚紙板上。那人懷裡抱著一把斷了一根弦的破舊木吉他,正扯著沙啞如砂紙般的嗓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彈唱著。那旋律不成調子,歌詞卻字字句句,如重錘般砸在士隱的心坎上:
「世人都曉暴富好,唯有權勢忘不了!君看高樓起又塌,昨日總裁今日銬。
世人都曉豪宅好,唯有嬌妻忘不了!名牌跑車天天換,破產誰來陪到老?
世人都曉神仙好,唯有兒孫忘不了!拼死拼活爭學區,轉眼長大各自跑。」
這粗鄙卻直指人心的歌聲,在空蕩蕩的地下道裡迴盪。士隱猛地停下腳步,呆立在原地,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猶如醍醐灌頂。他看著那流浪漢似笑非笑的混濁雙眼,突然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親切感。他走上前去,深深作了一個揖,啞著嗓子問道:「老哥,你唱的這首是什麼歌?句句說著『好』,又句句說著『了』。」
流浪漢停下撥弦的手,咧開嘴,露出一口黃黑的牙齒,嗤笑了一聲:「你這西裝筆挺的落魄人倒是個明白人。這叫《好了歌》。這世上萬般事物,若要『好』,須是『了』;若不『了』,便不『好』。到底『好』便是『了』,『了』便是『好』。你們這些都市人,天天追著KPI、盯著股市紅綠燈,誰又真能『了』得下?」
「好一個『好』便是『了』!」士隱聽罷,仰天大笑,眼角卻滑落了兩行清淚。他走近那流浪漢,索性在那骯髒的厚紙板旁坐下,拍著大腿,接著流浪漢的吉他節奏,高聲接唱了起來:
「陋室空堂,當年法拉利滿停;衰草枯楊,曾是頂級俱樂部。
蛛絲兒結滿了監控鏡頭,綠苔兒爬上了防彈玻璃。
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
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今宵紅燈區裡笑荒唐。
金滿箱,銀滿箱,轉眼法拍皆空茫!
嘆人世,終難定,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
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流浪漢聽完,猛地一拍大腿,大笑道:「解得切!解得切!看來你是真醒了!」說罷,他站起身,將那把破吉他隨手往垃圾桶旁一扔,拐著腿便朝地下道深處走去。
士隱看著流浪漢的背影,沒有絲毫猶豫。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支不斷震動、顯示著岳父封肅未接來電的最新款智慧型手機,又掏出裝滿了各種已經被停卡的信用卡與催繳單的皮夾。他看著這些曾經象徵著他身分地位的塑膠與金屬,嘴角勾起一抹徹底釋然的微笑。接著,他雙手一揚,將手機與皮夾精準地扔進了旁邊的資源回收桶裡。清脆的撞擊聲,宣告了他與這個名利場的最後一絲牽連就此斬斷。
「老哥,等等我!」士隱高呼一聲,快步追上了那名流浪漢。
凌晨五點的城市,清潔車的機械轟鳴聲開始響起,早班的通勤族猶如行屍走肉般湧入捷運站。沒有人注意到,一個曾經在商界叱吒風雲的男人,正跟著一個瘋癲的流浪漢,肩並著肩,消失在城市邊緣漸漸升起的晨霧之中。甄士隱的故事,在這片名利場中畫下了句點;然而,這座城市的慾望機器並未因此停歇。
就在同一時刻的城市另一端,位於雲端塔頂層的豪華辦公室內,剛剛履新的首席顧問賈雨村,正端著一杯頂級黑咖啡,滿意地俯瞰著這座被金錢與權力支配的都市。他的辦公桌上,放著一份即將震驚政商兩界的機密收購案卷宗,卷宗封面上,赫然印著四個大字——「金陵集團」。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