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將那柄白玉圭緊緊攥在袖中,深深看了一眼眼前這形容古怪卻目光如炬的雷公嘴和尚。他沒有再說一句話,轉身大步跨出大殿。待走到山門外,只見那些隨從護衛正如同大夢初醒般,在山道上東張西望,全然不知方才發生了什麼。太子強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跨上駿馬,冷聲下令:「回宮。」
回程的路上,馬蹄聲碎,太子的心卻亂如一團亂麻。悟空那句「妖怪能變皮囊,卻變不出真情」如同一把重錘,不斷敲擊著他的靈魂。他細細回想這三年來的光景:父王自從那次御花園賞花之後,性情大變,不僅不再考問他的學業,連看他的眼神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冷漠與疏離。過去他只當父王是日理萬機、心思深沉,如今想來,那分明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日暮時分,太子一行人終於抵達烏雞國皇城。太子辭退了左右隨從,連晚膳也顧不得用,便孤身一人徑直朝著後宮昭陽宮走去。夜色漸濃,宮闈之中燈影幢幢。太子避開了巡邏的侍衛,來到了母后的寢宮門外。只聽得殿內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那聲音裡藏著無盡的幽怨與孤寂。
太子推門而入,只見皇后身披素色薄氅,獨坐在搖曳的燭光下,眉眼間盡是掩不住的憔悴與愁容。見太子深夜造訪,皇后微微一怔,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皇兒,夜已深了,怎的不去歇息,卻來母后這裡?」
太子快步走上前,撲通一聲跪在皇后膝前,揮手屏退了殿內伺候的宮女太監,並將殿門緊緊合上。皇后見狀,心中一緊,連忙伸手去扶:「皇兒,你這是做什麼?可是朝堂上出了什麼大事?」
太子抬起頭,眼眶微紅,咬了咬牙,終是將那句難以啟齒的話問了出來:「母后,兒臣斗膽,敢問母后一事。這三年來……父王他可曾與母后同床共枕?可曾有過半分夫妻之實?」
此言一出,皇后渾身一震,臉色瞬間蒼白如紙。她又驚又怒,顫聲道:「你……你這孩子,怎敢問出這等大逆不道、有違倫常的話來!」
「母后!」太子膝行向前,緊緊握住皇后的雙手,急切地說道,「此事關乎我烏雞國江山社稷,更關乎父王的生死存亡!求母后對兒臣說句實話!」
看著兒子眼中閃爍的淚光與前所未有的凝重,皇后眼中的怒意漸漸化作了一汪苦水。她撇過頭,兩行清淚無聲地滑落臉頰,哽咽道:「罷了,罷了……既然你問起,我便告訴你。自從三年前你父王在御花園跌了一跤後,便如同換了一個人。他對外宣稱要清心寡慾、修真養性,這三年來,從未踏入過我這寢宮半步。偶爾白日裡見面,他雖言語溫和,但身上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冰冷,哪裡還有半分昔日的恩愛……」
聽到這裡,太子如遭雷擊,最後一絲僥倖也在此刻灰飛煙滅。那寶林寺的瘋和尚說得全對!坐在龍椅上的,根本不是他的父王,而是一個鳩佔鵲巢的妖魔!
太子顫抖著手,從袖中緩緩掏出那柄白玉圭,遞到皇后眼前:「母后,您可認得此物?」
皇后淚眼朦朧中瞥見那白玉圭,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她一把將玉圭抓在手中,反覆撫摸著上面的紋路,失聲痛哭:「這……這是你父王的隨身之寶啊!三年前他便說不慎遺失了,怎會在你手中?」
太子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悲憤,將今日在寶林寺中遇到唐僧師徒,以及老國王如何託夢、魂魄如何在八角琉璃井中受苦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對皇后和盤托出。母子二人聽罷,抱頭痛哭。這三年來的疑惑、恐懼與委屈,在此刻化作了滔天的恨意。
「母后噤聲!」太子連忙擦去眼淚,捂住皇后的嘴,壓低聲音警惕地看向窗外,「那妖怪法力高強,切不可打草驚蛇。如今父王沉冤井底,江山落入魔掌,兒臣絕不能坐視不理!」
皇后止住悲聲,反緊緊抓住太子的手臂,眼中閃過一絲堅決:「皇兒,你打算怎麼辦?那妖怪連你父王都能害,你萬不可輕舉妄動啊!」
「母后放心,兒臣自有分寸。」太子站起身來,將白玉圭鄭重地收好,目光望向宮牆之外寶林寺的方向,語氣堅定如鐵,「明日一早,兒臣便以狩獵為名,再赴寶林寺。既然那齊天大聖孫悟空有通天的本事,兒臣便是拼了這條性命,也要請他出山,斬妖除魔,救出父王!」
夜風穿堂而過,吹得燭火明滅不定。烏雞國深宮之內的這場密談,猶如破曉前最深沉的蟄伏,只待明日一早,便要掀起一場翻天覆地的驚雷。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