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夢。當初晨的第一縷人造陽光透過高窗的縫隙,精準而蒼白地投射在賈寶玉的囚服上時,他緩緩睜開了雙眼。這座隸屬於聯邦最高級別的「太虛」看守所,隔絕了一切外界的電磁信號與喧囂。沒有了榮國集團大廈裡無處不在的 AI 虛擬管家,沒有了那些定製的薰香與全息投影的牡丹,空氣裡只有消毒水與冷凝管交織的生硬氣味。然而,寶玉卻覺得這氣味無比真實,真實得讓他貪婪地深吸了一口氣。
「編號 9527,賈寶玉,有訪客。」冰冷的機械合成音在六平米的囚室內突兀響起,隨即,厚重的氣動鐵門發出沉悶的嘶嘶聲,緩緩滑開。兩名全副武裝的仿生獄警站在門外,面無表情地示意他跟上。
穿過狹長而刺眼的純白走廊,寶玉被帶入了一間配有防爆玻璃與神經元監控儀的會客室。在防爆玻璃的另一側,端坐著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倒影。薛寶釵。
她依然維持著那份令人窒息的完美。一身剪裁極度合體的霜灰色高定套裝,將她作為薛氏財閥掌門人與榮國集團聯席董事的冷靜與手腕展露無遺。只是,若仔細端詳,便能發現她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眸底層,佈滿了徹夜未眠的血絲。她的妝容依舊精緻,卻掩蓋不住那股大廈將傾前的疲憊與焦慮。
「你瘦了。」通話器裡傳來寶釵的聲音,經過加密頻道的過濾,顯得有些失真。她看著玻璃對面那個剪去了標誌性長髮、穿著粗糙囚服,卻笑得一臉澄澈的男人,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是憤怒?是悲哀?還是對這種超然物外的不甘?
「寶姐姐,這『太虛』的白水煮麵,倒比咱們在『大觀園』雲端餐廳裡吃的人造松露更有些滋味。」寶玉拿起通話器,語氣輕鬆得彷彿他們只是在某個午後的茶會上閒聊。
寶釵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眉心跳動的青筋,壓低聲音說道:「寶玉,現在不是你說瘋話的時候。你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嗎?因為你昨天強行切斷了『大觀園』神經網絡的中央主機,並向公眾釋放了家族企業的底層代碼,榮國集團的股票在開盤三秒內觸發了熔斷。老太太的心臟起搏器因為接收到這波動態數據,差點停止運作;老爺現在正被聯邦調查局隔離審查;王熙鳳的那些地下資金鏈已經全部曝光,她現在不知所蹤……賈家,完了。」
聽著這些足以震動整個亞洲金融圈的災難性消息,寶玉的眼神卻沒有一絲波動。他靜靜地看著寶釵,就像看著一個在全息遊戲裡迷失了方向的玩家。
「姐姐,」寶玉輕輕開口,聲音溫潤卻帶著無可撼動的堅決,「那本就是一座用資本與謊言堆砌的海市蜃樓。你們每天在虛擬的數據海裡計算著得失,把活生生的人異化成報表上的數字。林妹妹看透了,所以她寧願銷毀自己的數字意識,也不願再做這矩陣裡的傀儡。我不過是,親手拔掉了那根維持虛妄的電源線罷了。」
「為了林黛玉?就為了一個已經不存在於任何服務器裡的代碼?」寶釵的聲音終於失去了控制,帶著一絲尖銳,「你以為你很偉大嗎?你毀了所有人賴以生存的現實!我今天帶了最好的律師團隊來,只要你肯簽署這份聲明,承認你當時是受到了黑客病毒的神經干擾,將所有責任推給那個已經被格式化的林黛玉……我還能保你出來!金玉良緣的合約還在,薛家還能為你托底!」
她將一份閃爍著藍光的電子協議書重重地拍在防爆玻璃上,眼神中透著近乎哀求的強勢。
寶玉看著那份協議,又看了看寶釵。他突然將手掌貼在冰冷的防爆玻璃上,隔著那層無法逾越的厚度,與寶釵的手虛虛相合。
「寶姐姐,你還不懂嗎?」寶玉的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那是經歷過毀滅後重生的火種,「脖子上掛著的那塊『通靈寶玉』芯片,我已經將它碾碎了。我不再是那個需要被家族算法保護的繼承人。林妹妹沒有消失,她化作了自由的風,化作了昨夜照進我牢房裡的那輪冷月。而你,姐姐,你還困在那個名為『金玉』的程序裡,苦苦掙扎。」
寶釵如遭雷擊,她猛地收回手,彷彿被什麼燙傷了一般。她死死地盯著寶玉,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瘋癲或後悔的痕跡,但什麼都沒有。那裡只有一片寂靜的廢墟,而在廢墟之上,開出了一朵名為解脫的花。
「你真是個瘋子。」寶釵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挫敗與絕望。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披上那層堅不可摧的財閥總裁的鎧甲。「我不會再來了。賈寶玉,你就留在你的灰燼裡,去等你的重逢吧。」
「姐姐保重。願你有一天,也能看見這鐵窗外的月亮。」寶玉微笑著放下了通話器。
會客室的氣動門再次打開又關閉,吞噬了薛寶釵那高傲卻踉蹌的背影。寶玉轉過身,跟著仿生獄警走回那條純白的走廊。榮國集團的摩天大樓或許正在此刻轟然倒塌,無數的財富與權力正在數據洪流中灰飛煙滅,但這一切對他而言,都已是上個世紀的殘夢。
他輕快地走著,腳上的鐐銬在水泥地上拖拽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聽在他耳中,竟如同一曲輕盈的踏歌。他知道,當今晚的下弦月再次升起時,他在虛妄破滅的灰燼中,將不再孤單。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