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風如刀,毫不留情地刮過寶玉單薄的衣衫。當他踏出太虛中樞大門的那一刻,無數道刺眼的手電筒強光與警車的紅藍爆閃燈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牢牢罩住。「不許動!雙手抱頭!」擴音器裡傳來特警冷酷而機械的指令。寶玉沒有反抗,他平靜地舉起雙手,任由鮮血從肩膀的傷口順著指尖滴落,在冰冷的大理石階梯上綻開一朵朵暗紅的梅花。
幾名全副武裝的警員迅速上前,將他粗暴地按倒在地。冰冷沉重的合金手銬「喀嚓」一聲鎖住了他的雙腕。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當真正的物理枷鎖加諸於身時,寶玉卻覺得那條勒在靈魂上二十多年的、名為「賈氏集團繼承人」的無形項圈,終於在此刻徹底斷裂。他被拽起身,押向那輛猶如鋼鐵巨獸般的防暴警車。在被推入車廂的最後一秒,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高聳入雲、外牆閃爍著賈氏企業徽標的摩天大樓。太虛中樞的燈光正在逐層熄滅,宛如一個龐大帝國正在嚥下最後一口氣。
警車在午夜的環城高架上疾馳,車窗外的賽博城市被連綿的冬雨模糊成了光怪陸離的色塊。寶玉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透過防彈玻璃,他看到沿途摩天大樓上的巨型全息投影屏幕正在緊急插播新聞。主播們用震驚的語氣播報著賈氏集團核心數據庫遭到毀滅性破壞、百億資金鏈斷裂、家族高層涉嫌洗錢與非法神經網絡實驗的驚天醜聞。螢幕上,賈氏集團的股票代碼化作一條筆直墜落的紅線,那慘烈的跌幅,正應了剛才那句「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負責押解他的,是商業犯罪調查科的高級督察冷子興。冷子興點燃了一根電子煙,透過繚繞的合成煙霧,用一種看瘋子般的眼神打量著寶玉。「賈寶玉,我查過無數豪門恩怨,見過為了爭奪家產父子反目、兄弟相殘的,但像你這樣,親手引爆服務器,把整個家族幾千億的資產連同你自己一起送進地獄的,你是第一個。」冷子興吐出一口煙圈,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困惑,「你圖什麼?你本可以安安穩穩做你的賽博大觀園主,享受這個世界上最頂級的虛擬與現實資源。」
「圖什麼?」寶玉蒼白的嘴唇微微勾起,眼中閃爍著某種讓冷子興感到心悸的清明,「冷督察,您見過真正的海市蜃樓嗎?大觀園裡的一切都是代碼,是踏在無數底層人血肉上構建的幻覺。姐姐妹妹們被困在那裡,成了聯姻的籌碼、算法的奴隸;而我,不過是個用來粉飾太平的吉祥物。」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血污與機油的雙手,「我毀了它,不是為了報復,是為了讓她們……也讓我自己,能夠真正地『活著』,哪怕是在爛泥裡。」
冷子興沉默了。他看過賈家那些見不得光的檔案,自然知道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貴公子,剛剛切斷了多麼龐大且骯髒的利益鏈。他掐滅了電子煙,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將車廂內的暖氣調高了一些。警車呼嘯著穿過跨江大橋,駛向守衛森嚴的重兵看守所。
凌晨三點,寶玉被帶入了一間狹小的單人牢房。傷口已經被獄醫簡單處理過,換上了一套灰白條紋的囚服。沒有了恆溫的智能維生系統,沒有了無微不至的仿生人女僕,只有一張堅硬的金屬床和刺鼻的消毒水氣味。然而,當牢房厚重的鐵門在他身後轟然關閉時,寶玉卻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緩步走到那扇僅有巴掌大小、嵌著高壓電網的高窗前。今夜沒有霓虹燈的干擾,一輪冷冽的下弦月如同鋒利的彎刀,靜靜地懸掛在夜空中,將一縷幽白的月光投射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寶玉緩緩坐下,閉上眼睛。他彷彿又聽見了林妹妹在銷毀個人數字意識前,留給他的最後一段語音留言:「寶玉,若這世界皆是虛妄,我們便在虛妄破滅的灰燼裡重逢。」
「妹妹,我做到了。」他在心裡輕聲呢喃。在這個六平米的囚室裡,剝去了所有金玉其外的華袍,迎接著即將到來的審判與未知,賈寶玉終於迎來了他此生最為安寧的一個夜晚。繁華落盡,大夢初醒,鐵窗之外的冷月,正溫柔地照拂著這個歸來的靈魂。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