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他這句話,小雅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那雙清澈的眼眸裡閃爍著狡黠與雀躍的光芒,彷彿獲得了一張無限期許的特許狀。她沒有像他預期那樣打開手機地圖,也沒有抬頭尋找路標,只是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感受空氣中的某種頻率,接著便拉起他的手,朝著一條連柏油都沒鋪平的石板小巷鑽了進去。
對於習慣以方位、距離和「預計抵達時間」來建構世界觀的男人來說,跟著女人的直覺走路,簡直是一場毫無邏輯的極限運動。小雅帶路的標準全憑感官:遇到岔路時,她會因為右邊巷口有一隻慵懶伸懶腰的橘貓而選擇右轉;會因為左邊二樓陽台垂墜的九重葛開得特別茂盛,而決定向左攀爬一段陡峭的階梯;甚至會為了一陣不知從何處飄來的烤麵包香氣,而在錯綜複雜的巷弄裡來回繞圈。
好幾次,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口袋裡的手機。大腦裡的理性警報器隱隱作響,提醒他現在不僅偏離了主幹道將近兩公里,而且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但當他的指尖碰觸到口袋邊緣時,卻又回想起了剛才書店裡那塊肉桂餅乾的溫度,以及小雅此刻緊握著他的手所傳遞過來的、毫無防備的信任感。於是他悄悄鬆開了手機,將手重新放回口袋,任由自己成為這場迷宮遊戲裡的盲從者。
男人的世界總是追求效率,抵達目的地是唯一的解答;而女人的世界卻更像是一場隨機播放的音樂清單,過程中的每一處驚喜,都是沿途盛開的花朵。
就這樣漫無目的地穿梭了大約半小時,走過一條略顯昏暗的拱廊後,眼前的視野突然豁然開朗。那是一個絕對不會出現在任何熱門旅遊指南上的小型社區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座布滿歲月斑駁的青銅噴泉,周圍沿著樹蔭,錯落有致地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週末跳蚤市場攤位。這裡沒有舉著導遊旗的旅行團,也沒有大聲喧嘩的遊客,只有當地人閒散的交談聲,以及一位坐在長椅上的老爺爺,正用手風琴拉奏著輕快悠揚的法國香頌。
「你看!我就說跟著那隻橘貓走一定會有好玩的地方!」小雅興奮地轉頭對他說,臉上的驕傲彷彿她剛剛發現了新大陸。
他無奈地笑了笑,卻無法否認眼前的景色確實迷人。午後柔和的陽光穿透梧桐樹葉,在小雅的髮絲上灑下細碎的金光。兩人開始在攤位間悠閒地尋寶。男人的目光依然帶著實用主義的審視,他在一個堆滿舊鐘錶的攤位前停下了腳步,被一只雕工精緻的黃銅懷錶吸引。他習慣性地拿起懷錶,打開錶蓋湊近耳邊,卻聽不到任何聲響。指針永遠地停在了十點十分的位置。
「壞了呢,真可惜。」他有些惋惜地放下懷錶,理性的思維瞬間判定了這件物品的無效性。
小雅卻湊了過來,重新將那只停擺的懷錶拾起,放在掌心仔細端詳。「不會啊,我覺得它現在的狀態剛剛好。」她抬起頭,眼底映著廣場上溫暖的光影,語氣輕柔地說:「它停留在一個最美好的微笑角度,不用再趕路,也不會被時間追著跑。就像我們現在一樣,就算時間停住,也沒關係。」
男人微微一怔。在男人的邏輯裡,失去功能的錶就等同於失去了價值;但在女人的感性裡,停滯的時間卻能被解讀成一種浪漫的隱喻。他深深地看著小雅,又看了一眼那只不再滴答作響的懷錶,內心深處某個一直緊繃著的發條,似乎在此刻悄然鬆開了。
原來,男女之間最大的不同,或許不在於誰看懂了地圖,而在於我們願不願意偶爾放下自己的導航,去走進對方眼裡的世界。他笑著掏出零錢,在老闆驚訝的目光中買下了那只沒有功能的懷錶。這將是他們這趟旅程中,最缺乏實用價值,卻也最珍貴的紀念品。因為這是他們共同放下的第一張地圖,也是他們一起擁有的,第一段不趕時間的風景。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