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地下中轉站的廢棄排風甬道裡,充斥著機油腐敗與合成物發霉的氣味。頭頂的合金管道不時滴下慘綠色的冷凝水,砸在鏽跡斑斑的鐵網步道上,發出空洞的迴響。寶玉抱著黛玉,走得極穩,儘管他那身由大觀園頂級裁縫以納米冰絲訂製的少爺制服早已沾滿泥濘與油污,但他的一雙手臂卻如鋼鐵般牢固,生怕洩露了懷中人兒哪怕一絲的溫度。
黛玉的體溫依舊低得嚇人。她頸側那塊用來掩蓋神經介面的仿生皮膚邊緣,隱隱透著幽藍色的微光,那是她的微型散熱系統在超負荷運轉後的瀕危警報。方才為了切斷王熙鳳佈下的「天羅地網」追蹤信號,黛玉不惜將自己的大腦直連了榮國集團的中央伺服器。那股足以燒毀普通駭客神經元的龐大數據流,成了她眼中「困不住風」的代價。
「寶哥哥……」黛玉半闔著眼,纖細的手指輕輕攥住寶玉胸前的衣襟,聲音細若游絲,卻帶著不屈的嘲弄,「你聽,上面那些機器的轟鳴聲,像不像老太太做壽時,那些奉承人虛偽的笑聲?吵得人心煩。」
寶玉心頭一酸,將下顎輕輕抵在她的額頭上,柔聲道:「林妹妹,別去聽那些了。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把聽覺遮蔽器給你打開。我們再也不回那個吃人的大觀園了。」他胸前那枚名為「通靈」的量子生物晶片,正隨著他的心緒波動散發著溫潤的紅光,試圖釋放微電流去平撫黛玉紊亂的神經頻率。
走在前面的柳湘蓮停下了腳步,在一扇巨大的、塗滿了螢光塗鴉的鈦合金防爆門前站定。他從戰術大衣裡掏出一把帶有生物識別破解功能的電磁錐,粗暴地插進門邊的控制面板。「別卿卿我我了,兩位嬌貴的少爺小姐。」柳湘蓮一邊盯著面板上瘋狂跳動的解碼字符,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黑甲衛的搜查蜂很快就會順著熱源找過來。這道門背後就是『鐵檻區』,三爺的地盤。跨過去,榮國集團的律法就成了一張廢紙,但那裡的規矩,比王熙鳳的鞭子還要見血封喉。」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氣壓釋放聲,沉重的防爆門緩緩向兩側滑開。刺目的紅藍霓虹燈光瞬間湧入黑暗的甬道,伴隨而來的,是震耳欲聾的重低音合成樂、劣質義體關節的摩擦聲,以及全息投影裡那些搔首弄姿的虛擬舞孃。這裡是賽博巨城的下水道,是所有被大觀園淘汰、遺棄、榨乾價值的殘渣們的狂歡之所。
門開的瞬間,幾個裝著廉價機械臂、眼窩裡閃爍著猩紅電子眼的幫派份子便圍了上來。然而,當他們看清柳湘蓮腰間那柄標誌性的高頻震盪名劍「鴛鴦」,以及他那雙冷若冰霜的眼睛時,紛紛識趣地退回了陰暗的角落,如同避開一頭危險的孤狼。
柳湘蓮帶著他們穿過擁擠、喧囂且瀰漫著迷幻藥劑氣味的狹窄街巷,最終來到一間隱蔽在地下黑市深處的廢棄義體診所。診所的招牌「杏香」二字正在半空中時斷時續地閃爍著。
「把他放到手術台上。」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被稱為三爺的男人緩緩走出,他沒有安裝任何花俏的義體,但那具肉身卻散發著常年在生死邊緣舔血的冷冽氣場。他瞥了一眼寶玉懷中氣息微弱的黛玉,眉頭微皺:「榮國集團的千金少爺,竟然淪落到要來我的狗窩借命。柳老二,你這次惹的麻煩可真夠大的。」
「少廢話,三爺。她的神經冷卻液快見底了,核心晶片也有過載熔毀的風險。」柳湘蓮將一把信用點磁卡拍在桌上,「用你這裡最好的設備。」
寶玉小心翼翼地將黛玉平放在冰冷的手術台上,卻死死握著她的手不肯鬆開。三爺走上前,熟練地扯出幾根佈滿油污卻精密的數據線,準備接入黛玉的頸後接口。就在此時,黛玉卻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原本如秋水般的眸子裡,此刻流轉著駭人的幽藍色代碼瀑布。
「不用降溫……」黛玉反手握緊了寶玉的手,虛弱卻異常堅定地推開了三爺的數據線,「鳳姐姐的『太虛系統』底層代碼,我已經帶出來了。她以為將所有人的意識鎖死在大觀園的虛擬享樂中,就能永遠掌控集團……」
她嘴角勾起一抹淒厲而絕美的冷笑,轉頭看向寶玉,那眼神中再無半點過去在深閨中的自怨自艾,只有一種浴火重生的決絕:「寶玉,你不是一直想砸碎你脖子上那塊破石頭嗎?現在,是時候讓整個大觀園,都跟著它一起粉碎了。」
診所外,鐵檻區的霓虹燈依舊光怪陸離,而在這萬丈深淵之下,兩顆曾經被困在金絲籠中的玉石,終於在這骯髒的地下世界,碰撞出了足以點燃整座賽博巨城的火星。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