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著鮮甜醬汁的霜降牛入口即化，小雅滿足地瞇起了眼睛，忍不住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卻充滿幸福感的嘆息。那股暖意不僅順著食道溜進了胃裡，似乎也一路熨貼了她今天在辦公室裡累積的所有疲憊與委屈。
相較於小雅純粹的感官享受，明哲吃鍋的姿態簡直像是在進行某種嚴謹的化學實驗。他將大蔥、金針菇與板豆腐依序下鍋，每一樣食材都安排在鑄鐵鍋裡最完美的位置，既不互相重疊，又能均勻吸收湯汁。看著他專注地拿捏著火候，小雅忍不住笑出聲來：「李先生，吃個壽喜燒而已，有必要把鍋面排得像都市更新的規劃圖一樣整齊嗎？」
「這叫作『食材效益最大化』。」明哲一邊說著，一邊將煮得恰到好處的豆腐夾進小雅的碗裡，「大蔥能提味，豆腐需要時間吸飽醬汁，而肉片只能涮三到五秒。如果一股腦全丟下去，那就是一鍋災難，而不是料理了。」
小雅咬了一口吸滿深褐色湯汁的豆腐，燙得直呼氣，卻又不得不承認明哲的「邏輯吃法」確實讓每一口都達到了完美的境界。她忽然覺得，這鍋壽喜燒簡直就是他們兩人關係的縮影。她總是那個想把所有情緒和計畫一股腦兒倒進鍋裡，憑感覺決定滋味的人；而明哲，卻是那個總能在沸騰的邊緣，冷靜地將一切梳理出秩序的人。
「既然你這麼擅長規劃，」小雅放下筷子，單手托著腮，隔著氤氳的熱氣看著他，「那我們年底的跨年，李大精算師有什麼『效益最大化』的提案嗎？」
明哲夾菜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放下筷子，從大衣口袋裡拿出手機，熟練地滑開了那個讓小雅又愛又恨的行事曆App。「事實上，我昨天已經擬定了A、B兩個方案。A方案是去宜蘭的溫泉民宿，避開人潮，享受安靜的倒數；B方案則是留在台北，我訂了妳上次說想吃的那家頂樓景觀餐廳，吃完剛好可以看101的煙火。雖然機率上來說，當天台北下雨或雲層太厚影響視線的機率高達百分之六十五……」
「停、停、停！」小雅笑著打斷他，心裡卻泛起一陣柔軟的漣漪。這個男人，連浪漫都要精確計算天氣降雨機率，但在那份冷硬的數據背後，全是他將她隨口說過的話牢牢記在心底的溫柔。
「怎麼了？兩個都不滿意？還有C方案……」
「不用C方案了，就A方案吧。」小雅輕聲說道，眼神裡閃爍著狡黠的光芒，「不過，行程表上的時間必須留白一半。我不想為了趕下一個景點而設鬧鐘，我只想睡到自然醒，然後看當下的心情決定要去哪裡。」
明哲看著她，眼角的笑意再次浮現。他將手機收了起來，點點頭：「成交。計畫表裡保留百分之五十的隨機性，這很符合妳的風格。」
一頓飯在輕鬆的氛圍中結束。當兩人推開餐廳厚重的玻璃門，走到外頭的街道上時，十二月的寒風立刻毫不留情地撲面而來。小雅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正準備將雙手插回大衣口袋，一隻溫熱的大手卻先一步握住了她微涼的手。
明哲沒有說話，只是自然地將她那隻手牽著，一起放進了他寬大的羊毛大衣口袋裡。口袋裡的溫度，加上他掌心的熱度，瞬間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這也是客觀陳述的一部分嗎？」小雅靠著他的肩膀，仰起頭笑著問。
「不，」明哲低下頭，路燈柔和的光暈落在他的側臉上，讓他的輪廓顯得格外溫柔，「這叫作熱傳導原理。不過在這種情況下，人們通常稱之為——我想牽妳的手。」
小雅沒有再回嘴，只是悄悄地在那個溫暖的口袋裡，與他十指緊扣。男女大不同，思維方式大不同，表達愛的方式也大不同。但只要他們願意在彼此的世界裡，留下那片可以自由呼吸的天空，那麼在這漫長的冬夜裡，他們總能找到屬於彼此，最剛好的溫度。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