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閃爍著冰冷紅光的「林黛玉」檔案庫，宛如一顆被封裝在防彈玻璃與冷卻液中的心臟，以一種令人絕望的節奏無聲跳動著。寶玉的手指貼上那層寒冰般的介面，指尖傳來的不是人類的體溫，而是伺服器運轉時微弱的電流震顫。他的眼底倒映著瀑布般流瀉而下的螢光綠代碼，每一行數據，都是黛玉曾經咳出的血、落下的淚，以及那些在秋窗風雨夕裡吟詠過的詩句。
「所以……妹妹的眼淚，她那似乎永遠無法痊癒的咳疾，都只是……系統設定的『極限悲劇閾值』？」寶玉的聲音沙啞得彷彿被砂紙磨過，他轉過頭，死死盯著全息投影交織而成的警幻，「我們所有的愛恨嗔癡，不過是榮國重工財報上的一組測試數據？！」
警幻那張完美到毫無瑕疵的臉龐沒有絲毫波動，只是數據流構成的裙擺微微搖曳。「情感是這個賽博時代最稀缺的能源，寶玉。榮國重工創造了『大觀園矩陣』，賦予你們極度豐滿的虛擬人格與記憶，就是為了在你們靈魂崩潰的邊緣，萃取最純粹的神經衝動。」她抬起手，指向寶玉胸前那枚正散發著幽微藍光的「通靈」晶片，「但他們低估了系統的自我演化。你手中的密鑰，是這座修羅場裡唯一的未定義變數。」
一旁的探春終於動了。她俐落地將等離子手槍推回腰間的槍套，大步走到控制台前。往日裡那位在榮國府內運籌帷幄、精明強幹的三小姐，此刻展現出了比任何冰冷機械更為可怕的鎮定。她的雙眼在密密麻麻的控制面板上快速掃視，雙手如翻飛的蝴蝶般在虛擬鍵盤上敲擊。
「二哥哥，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探春的聲音清冷如刀，精準地切斷了寶玉的哀痛，「既然我們不過是榮國重工培養皿裡的代碼，那我們就篡改這該死的演算法。我的『秋爽齋』防禦協議還能撐一會兒，但總公司的『夜叉』清理部隊隨時會循著信號找到太虛幻境。」
探春轉過頭，那雙曾因庶出身份而隱忍不發的眼眸，此刻燃燒著顛覆一切的野心：「警幻，告訴我，如果寶玉插入密鑰，會發生什麼？是釋放她們的意識，還是徹底格式化這場悲劇？」
「密鑰將啟動『歸彼大荒』底層協議。」警幻的聲音在空曠的伺服器矩陣中迴盪，「它將打破所有『金陵十二釵』的命運鎖定，將她們的意識從榮國重工的局域網中剝離，上傳至自由的公有雲端。但是……」警幻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閃爍著紅光的林黛玉檔案庫上，「黛玉的意識已經被『絳珠』子程序深度侵蝕，她的情感負載已經達到極限。強行拔除命運圖譜，她可能會在龐大的數據亂流中徹底消散。」
寶玉如遭雷擊。消散？這意味著，他可能要親手在賽博空間裡，再葬一次他的林妹妹。而且這一次，沒有落花，沒有香塚，只有冰冷的位元組與無盡的虛無。
「滴——警告！檢測到高危險級別入侵，賈政董事長已授權『王熙鳳』系統啟動最高級別抹殺指令！」
刺耳的警報聲突然撕裂了太虛幻境的寧靜，整個空間的燈光瞬間轉為血紅色。全息螢幕上，無數代表著武裝無人機和義體殺手的紅點正瘋狂湧向他們所在的座標。探春咬緊牙關，雙手將防禦系統的功率推到極限，但防火牆上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
「沒時間了，寶玉！」探春厲聲喝道，她的義眼已經因為超負荷運算而滲出了一絲鮮血，「我們沒有退路！寧可讓她們在數據流中自由地消亡，也絕不能讓她們繼續做這財閥實驗室裡的提線木偶！」
寶玉緩緩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枚溫潤的「通靈」晶片。腦海中，黛玉那帶著三分傲氣、七分愁緒的面容與眼前的紅色代碼重疊在一起。是真的又如何？是代碼又如何？他只知道，在那無數個輾轉反側的虛擬黑夜裡，他們兩顆心跳動的頻率是如此真實。
「妹妹……」寶玉喃喃自語，眼神中那抹歷來的軟弱與躊躇被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所取代，「我曾說過，你死了，我做和尚去。如今這世界既是個假道學的牢籠，那我便為你，砸碎這漫天的神佛！」
他猛地踏前一步，將「通靈」晶片狠狠插入了「林黛玉」檔案庫下方的物理接口。
剎那間，太虛幻境爆發出比超新星更為耀眼的白光。所有伺服器的冷卻液同時沸騰，龐大的數據流如同決堤的銀河般沖刷過整個矩陣。而在那震耳欲聾的系統崩潰聲中，寶玉似乎聽到了一聲極為空靈、帶著解脫的嘆息——
「寶玉，你好……」
下一秒，厚重的合金大門被外部的定向爆破轟然炸開。硝煙與火光中，一場屬於覺醒者的賽博聖戰，正式拉開了帷幕。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