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流層的寧靜短暫而迷人。玄鳥號浮空梭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刃，無聲地切開冰冷的月色。機艙內，儀表盤的幽藍光芒映照著三人的臉龐。迎春的抽泣聲已經停歇，她用那曾只會刺繡與撫琴的柔弱手指，死死攥著座椅的扶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轉頭看向舷窗外，那裡沒有榮國財閥那令人窒息的仿生園林，只有無邊無際的深邃與自由。
「滴——警告，即將脫離財閥聯網空域，進入無信號區。」人工智慧的冰冷女聲打破了艙內的寂靜。
探春修長的手指在全息鍵盤上飛速掠過，毫不猶豫地切斷了最後一絲與「賈氏重工」主機的定位連接。「從現在起，世上再沒有賈家三小姐，也沒有二小姐和寶二爺了。」她頭也不回地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決絕與近乎殘酷的清醒，「只有三個通緝犯。寶玉，二姐姐，你們怕嗎？」
寶玉看著探春挺拔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由納米天蠶絲織就、象徵著財閥繼承人身分的奢華風衣。他苦笑一聲，猛地將風衣脫下，扔在一旁。「這身皮囊，我早就穿厭了。林妹妹說得對，那座城不過是個吃人的黃金窟。只是……不知她如今在『瀟湘智庫』裡，是否能看見同一輪月亮。」提到黛玉，寶玉的眼中閃過一抹黯然，但隨即被某種堅定的光芒取代，「我不怕，三妹妹。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勝過在那座大觀園裡做個精緻的提線木偶。」
迎春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握住了寶玉的手腕。她的眼神依舊有些閃躲，但當她對上探春從後視鏡中投來的目光時，這位昔日被戲稱為「二木頭」的少女，輕輕卻無比堅定地點了點頭。
「好。」探春嘴角揚起，猛地將操縱桿推到底，「準備突入大氣層，我們去『太虛荒野』的遣香鎮。那裡是拾荒者和僱傭兵的地盤，賈府的執法獵犬不敢輕易涉足。」
玄鳥號的機頭向下傾斜，猶如一隻真正的捕食者，朝著被輻射塵和霓虹燈光籠罩的下層世界俯衝而去。劇烈的顛簸讓機艙內警報狂作，高溫與氣流的摩擦在防彈玻璃外燃起了一層絢爛的等離子火花。寶玉和迎春緊緊閉上眼睛，在失重與超重的交替中，感受著這如墜深淵般的瘋狂。
不知過了多久，失重感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沉悶的引擎反推聲。當寶玉再次睜開眼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徹底震撼了。
沒有全息投影的虛假藍天，沒有一塵不染的懸浮軌道。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片由廢棄的巨型機械、生鏽的集裝箱和雜亂無章的霓虹燈管拼湊而成的鋼鐵叢林。巨大的風力發電機在漫天黃沙中緩慢轉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遠處，幾座用廢舊星艦殘骸改建的酒館正向外噴吐著渾濁的蒸汽，刺眼的粉色與綠色霓虹燈在風沙中瘋狂閃爍，拼湊出粗俗的廣告語。
這就是太虛荒野，法外之地，也是無數流亡者的最終歸宿。
「手動降落，開啟光學迷彩。」探春熟練地將浮空梭降落在一個堆滿報廢機械狗的峽谷陰影處。隨著氣壓艙門「嘶」的一聲打開，一股混合著機油、酸雨和劣質合成酒精的粗糲空氣湧入機艙，嗆得寶玉和迎春劇烈咳嗽起來。
「這就是自由的味道，有點嗆人，不是嗎？」探春率先跳下飛船，她的作戰靴踩在滿是油污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從腰間拔出一柄閃爍著幽藍電弧的高頻切割匕首，警惕地環顧四周。
寶玉攙扶著迎春走下舷梯。狂風捲著粗糙的沙礫打在他們嬌貴的臉上，帶來陣陣刺痛。迎春的高跟鞋剛落地，便陷進了泥濘裡。她皺了皺眉，卻沒有像往常那樣抱怨或哭泣，而是彎下腰，毫不猶豫地將那雙價值連城的定製鞋脫下，扔進了旁邊的廢鐵堆裡，赤著穿著絲襪的腳踩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二姐姐……」寶玉詫異地看著她。
「這鞋走不了荒野的路。」迎春抬起頭，狂風吹亂了她精緻的盤髮，那張總是帶著怯懦的臉龐上，此刻竟浮現出一種奇異的平靜，「從今天起，我們要學會自己走路了。」
話音未落，廢鐵堆後方突然亮起幾道刺眼的光束，幾輛改裝過的全地形摩托車咆哮著衝了出來，將他們團團包圍。刺眼的車燈後，是幾個戴著防毒面具、手持重型電磁步槍的荒野暴徒。他們貪婪的目光在玄鳥號流線型的機身和三人身上那殘留著財閥氣息的衣著上來回掃視。
「喲，看看這是什麼？幾隻從天上掉下來的富貴鳥。」為首的暴徒用裝有機械義肢的手臂敲了敲摩托車的把手，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聲音透過變聲器顯得扭曲而沙啞，「這架梭子，加上你們身上的器官，夠我們在遣香鎮快活大半年了。」
寶玉下意識地將迎春護在身後，雖然雙腿有些發軟，但他還是挺直了脊背。探春卻冷笑一聲，不僅沒有後退，反而向前邁出一步。匕首在她指尖靈活地轉動了一圈，幽藍的光芒映亮了她眼底的桀驁。
「想動這架飛船？那得看你們有沒有命拿去老劉的廢品站換錢。」探春大聲說道，精準地拋出了一個名字。
聽到「老劉」兩個字，為首的暴徒動作一頓，槍口微微下壓。「你認識劉姥姥？」
「何止認識。」探春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銹跡斑斑的黃銅懷錶，那是當年劉姥姥為了給荒野村落換取抗輻射藥，潛入榮國財閥時，探春私下贈予她物資後收到的信物。「告訴劉姥姥，當年借給她的那一陣東風，今天，故人來討還了。」
荒野的風沙在這一刻似乎更為猛烈了，呼嘯著捲過三個年輕人的衣角。在這片沒有禮法與規則的太虛荒野上，屬於他們的真正紅樓一夢，才剛剛在無邊的黑夜中拉開序幕。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