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的寂靜與虛擬投影的微電流聲交織在一起，發出令人心悸的低鳴。寶玉的手依然貼在冰冷的合金牆面上，那朵像素芙蓉花碎裂的殘影彷彿還殘留在他的視網膜上。深海監獄的系統並未察覺這個微小的數據異常，但寶玉知道，位於地表之上的「大觀雲端」伺服器已經徹底化為焦土。晴雯用她最決絕的方式，拔掉了供給這場華麗幻夢的最後一根電源線。
「警告：偵測到外部網路劇烈波動，神經鏈接頻道已強制關閉。」牢房頂端的AI守衛發出毫無起伏的合成音，隨後，牆面上那輪虛擬的下弦月開始不穩定地閃爍。寶玉緩緩收回手，坐回狹窄的摺疊床上。他沒有流淚，甚至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曾經，大觀雲端裡儲存著他們所有的青春：桃花樹下的虛擬實境代碼、海棠詩社裡流轉的加密訊息、以及那些女孩們無處安放的情感數據。如今，這一切都被那場大火燒得乾乾淨淨，再也不必受制於賈氏集團的監控與操弄了。
與此同時，地表之上的不夜城正陷入一片兵荒馬亂。賈氏集團總部，榮國大廈的頂層辦公室裡，王熙鳳死死盯著全息屏幕上如瀑布般瘋狂下跌的股市紅線。伺服器大廳的爆炸不僅毀了數據庫，更炸開了賈家隱藏多年的黑帳與非法認知操控代碼。聯邦調查局的無人機已經包圍了整棟大廈，警笛聲穿透了防彈玻璃，刺耳地迴盪在奢華的辦公室內。
「平兒！把備用硬碟裡的資產轉移路徑全部切斷！快！」王熙鳳精緻的妝容早已被冷汗浸透，她那雙向來銳利如刀的丹鳳眼，此刻佈滿了血絲。然而，平兒卻對著終端機絕望地搖頭：「奶奶，來不及了……『太虛』防火牆已經崩潰，所有的資金鏈都在三分鐘前被聯邦最高法院的『天網』系統凍結了。」王熙鳳頹然跌坐在皮椅上，看著窗外城市絢爛的霓虹燈。明天本是中秋佳節，賈家原訂要舉辦一場全城矚目的虛擬賞月晚宴，如今，這場晚宴注定要淪為一場淒涼的末世悲音。
視線再回到數千米深的漆黑海底。寶玉的牢房內，閃爍的投影屏突然跳動了兩下，強行覆蓋了監獄的待機畫面。螢幕上出現了一陣細密的雪花紋，隨後，一組加密信號艱難地重組出一個熟悉的人影——是薛寶釵。
她看起來消瘦了許多，身上不再是那套象徵著財閥千金的定製套裝，而是一件素淨的高領風衣。她的影像因為深海信號的衰減而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冷靜的眼眸依然如初。「寶玉，」寶釵的聲音夾雜著靜電的沙沙聲，「大觀園沒了。老太太因為受不了集團破產的打擊，昨夜已經進了重症加護艙。大老爺和二老爺都被帶走調查了。」
寶玉靜靜地看著她，眼神中沒有驚訝，也沒有悲慟，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悲憫。「寶姐姐，妳早該知道的，這座用數據和資本堆砌起來的樓閣，遲早有倒塌的一天。我們不過是寄居在別人頻寬裡的幽靈，現在，只是斷線了而已。」
寶釵沉默了片刻，影像微微晃動。她看著這個曾經在虛擬花叢中流連忘返的少年，如今在鐵窗與深海的壓迫下，竟生出了一種近乎殘酷的清明。「你說得對，虛妄的終究留不住。我這次用盡了最後的權限連線進來，只是想告訴你……明天是中秋，但監獄的能源將被徵用去填補地表的算力缺口，你那裡的虛擬月亮，明天就要停機了。」
「無妨。」寶玉微微一笑，那笑容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假的月亮沒了，我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通訊時間耗盡，寶釵的影像化作一陣光塵，消散在空氣中。牆上的虛擬下弦月也隨之發出「嗞」的一聲，徹底熄滅。牢房陷入了絕對的黑暗，但很快地，另一種光芒替代了它。寶玉走到強化玻璃窗前，看著窗外深不見底的海洋。幾隻散發著幽藍螢光的深海生物，正緩緩游過窗前。那是沒有經過任何代碼修飾的、真實的生命之光。大廈已傾，繁華落盡，但在這冰冷寂寥的深海裡，寶玉卻覺得，自己的靈魂終於迎來了真正的自由。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