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溫熱的眼淚,無聲地砸在泛著幽藍冷光的鈦合金控制台上,瞬間被微型溫控系統蒸發,連一絲水漬都未曾留下。然而,在薛寶釵那由演算法與絕對理性構築的內心世界裡,這滴淚卻引發了一場海嘯。她看著主屏幕上那段如青藤般悄然蔓延的綠色代碼,纖長的手指懸停在「強制清除」的紅色虛擬按鍵上方,微微顫抖著。最終,她緩緩收回了手,在系統日誌中輸入了一行高級權限指令,將這段來自外部的異常頻率,偽裝成了「休眠艙底層環境白噪音」。
這是身為榮國集團首席醫療與數據安全官的她,生平第一次違背集團的鐵律。寶釵垂下眼眸,將那完美無缺的理智面具重新戴好。她知道,那段代碼裡藏著的,是林黛玉燃燒神經元所寫下的詩,是這個冰冷的賽博時代裡,唯一能治癒寶玉「數位化靈魂枯竭症」的解藥。
與此同時,在休眠艙那深不見底的腦機接口另一端,賈寶玉的意識正經歷著一場奇妙的重構。原本充斥著他腦海的,是榮國集團無休止的股市數據、冰冷的商業併購代碼,以及長輩們強行灌輸的「家族復興」神經元指令,那些如噩夢般的紅色亂碼曾將他逼至瘋狂邊緣。但此刻,一切喧囂都被一層柔和的綠色光暈隔絕在外。
綠光在寶玉的視覺中樞裡逐漸解析,化作了一場淅淅瀝瀝的虛擬春雨。雨滴落在青翠的虛擬竹葉上,發出清脆的白噪音,那是黛玉代碼中最底層的安撫頻率。寶玉置身於這片名為「瀟湘」的私有伺服器幻境中,深吸了一口氣,竟聞到了泥土與墨香混合的氣息。在竹林深處,一組組晶瑩剔透的數據流匯聚成了一個清瘦的身影。她沒有面容,只是一團純粹的、散發著哀愁與深情的意識體,但寶玉立刻認出了她。那是他的林妹妹,是用眼淚和生命力編織成的庇護所。
「妳真傻,強行突破榮國的防火牆,會引發妳大腦神經元的反噬的。」寶玉的意識在幻境中發出悲鳴,他伸出虛擬的手,想要觸碰那團光影。光影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纏繞上他的指尖,傳遞過來一段溫柔的波長:『莫問前程,且安片刻。』在這無言的數據交融中,寶玉那千瘡百孔的靈魂,終於得到了久違的安寧。
「滴——」監控室的玻璃門突然被虹膜鎖識別打開,一陣急促而響亮的高跟鞋聲打破了死寂。王熙鳳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銀色機能套裝,帶著一陣冷風雷厲風行地走了進來。她銳利的目光迅速掃過主控屏幕,原本緊繃的艷麗面容上閃過一絲詫異:「奇了,剛才中樞系統還在警報寶玉的神經負載超標,怎麼這會兒心率和腦波全平穩了?寶丫頭,妳給他注射了最新型的納米鎮定劑?」
寶釵轉過身,神色已恢復了往日的端莊與無懈可擊,唇角甚至掛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溫和微笑:「鳳姐姐操心了。並非鎮定劑,是我剛剛重新調整了休眠艙的微循環算法,讓他過載的神經突觸進入了深度清理模式。目前看來,系統適應得很好。」
王熙鳳狐疑地眯起丹鳳眼,盯著屏幕上那條平滑如鏡的綠色波浪線看了半晌。作為榮國集團的執行副總裁,她的直覺向來敏銳,但面對寶釵這滴水不漏的解釋和毫無破綻的系統日誌,她也找不出什麼毛病。她冷哼了一聲,點了點頭:「穩住了就好。老太太和太太那邊都快急瘋了,明天的董事會上,寶玉必須醒來簽署那份區塊鏈地產的轉讓協議。妳盯緊點,別在這個節骨眼上出岔子。」
待王熙鳳的腳步聲遠去,監控室的感應門再次合上,寶釵這才幾不可察地長舒了一口氣。她轉頭望向休眠艙裡嘴角含笑的寶玉,又看向遠處窗外,那座被霓虹燈與酸雨籠罩的鋼鐵叢林。她知道,這短暫的平靜只是暴風雨前的假象。
而在這座城市的貧民區深處,一間漏水的地下室裡,林黛玉無力地趴在由廢舊光腦拼湊而成的操作台上。屏幕上顯示著「數據包傳輸率:100%」。她劇烈地咳嗽起來,蒼白的指尖捂住嘴唇,再鬆開時,掌心已是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她的神經元接口處閃爍著危險的紅光,那是生命力嚴重透支的警告,但她看著屏幕上那句隱秘的回傳代碼——『已查收,勿念』,那雙黯淡的眼眸裡,卻綻放出瞭如星辰般淒美而滿足的光芒。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