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金池長老直勾勾地盯著錦襴袈裟,喉嚨裡發出「咯咯」的古怪聲響,彷彿被什麼妖魔附了身。他顫巍巍地伸出枯瘦的雙手,如同撫摸著世間最嬌貴的嬰孩般,輕輕在那流光溢彩的料子上摩挲。只見他老淚縱橫,猛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來:「可憐!可憐我活了二百七十歲,穿了幾百件袈裟,竟全是不入流的破布!今日得見唐朝老爺的仙家寶物,方知我這大半輩子算是白活了啊!」
唐僧見狀,心中更是叫苦不迭,連忙上前攙扶,說道:「老院主快快請起,不過是一件衣物,何至行此大禮?」金池長老卻一把抓住唐僧的衣袖,涕淚交加地哀求道:「老爺,我這雙老眼昏花,現下夜色已深,實在看不分明。懇請老爺大發慈悲,將這寶貝借我拿回方丈室中,點上明燈仔細瞻仰一夜,明日清晨定當完璧歸趙。不知老爺可否成全老衲這點痴念?」
唐僧深知財不露白、更不可離手的道理,正欲婉言拒絕,那孫悟空卻在一旁嘿嘿冷笑道:「師父,怕他作甚?既是這老和尚沒見過世面,借他看一晚又有何妨?老孫在此,量他也玩不出什麼花樣!」唐僧拗不過悟空,又見金池長老哭得悽慘,只得長嘆一聲,勉強點頭答應。金池長老如獲至寶,急令小沙彌捧著袈裟,連滾帶爬地回了自己的院落。
師徒二人回到安歇的禪房,唐僧埋怨道:「悟空啊,你這潑猴就是愛賣弄!古人云『珍奇之物,不可使見貪婪之人』。你瞧那老僧的眼神,分明是動了凡心,倘若明日他賴帳不還,又該如何是好?」悟空滿不在乎地往榻上一躺,翹著二郎腿笑道:「師父把心放回肚子裡去!老孫的手段你還不知?他若乖乖還來便罷,若敢有半點貪墨之念,定叫他這觀音禪院化為齏粉!」
且說那金池長老將袈裟捧回房中,點起十數盞清油燈,將袈裟掛在架上。只見紅光閃爍,滿室生輝。老和尚看著看著,悲從中來,竟又放聲大哭起來。眾徒子徒孫聽見哭聲,紛紛趕來詢問。長老捶胸頓足道:「我哭我自己命苦!這等寶貝,明日就要還給那唐僧,我便只能看這一夜,以後再也無緣相見,這叫我如何捨得啊!」
這時,人群中走出一個名叫廣智的和尚,眼中閃過一絲狠毒,壓低聲音道:「師祖何必煩惱?那唐僧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白面書生,跟著個雷公嘴的醜漢。我們院中僧眾二百餘人,不如趁著夜黑風高,各執刀槍棍棒,將他們亂刀砍死在禪房之中。就地掩埋後,這袈裟不就永遠是師祖您的了嗎?」
金池長老聽罷,雖有些心動,卻仍猶豫道:「那毛臉雷公嘴的和尚看著凶惡,怕是不好對付。」另一個名叫廣謀的和尚上前獻計道:「師祖,動刀動槍未免落了痕跡。依弟子之見,不如我們多搬些乾柴茅草,將他們住的禪房團團圍住,一把火燒個乾淨!到時候只說是他們自己不小心走了水,連屍骨都燒成灰燼,神不知鬼不覺,誰能追究?袈裟自然也順理成章成了我院中傳家之寶!」
金池長老聞言,頓時破涕為笑,眼中貪婪之火徹底吞噬了理智,連聲叫好:「好計!好計!快快依計行事!」
夜半更深,觀音禪院內人影幢幢,眾僧人抱柴擔草,將唐僧師徒的禪房圍了個水洩不通。這番動靜,哪裡瞞得過孫悟空的火眼金睛與靈敏雙耳?悟空在榻上聽得真切,心中冷笑:「好一群披著袈裟的豺狼!俺老孫本想饒你們一命,你們卻自己找上門來尋死!」
悟空本想一棒子打死這些惡僧,轉念一想,若是驚醒了師父,定又要念那緊箍咒怪他殺生。於是,他搖身一變,化作一隻黑尾蜜蜂,從窗櫺飛出。為了保全師父,他一個筋斗雲徑直飛上南天門,找廣目天王借來了「避火罩」。回到禪房,悟空將避火罩輕輕罩在唐僧安睡的床榻之上,確保萬無一失後,便跳上屋頂,雙手叉腰,等著看好戲。
「轟——」的一聲巨響,火光沖天而起。和尚們點燃了四周的乾柴,剎那間,烈焰翻騰,濃煙滾滾。悟空站在屋脊上,見火勢雖猛,卻還嫌不夠熱鬧,索性深吸一口氣,暗中吹起一口神風。風助火勢,火借風威,那烈焰竟避開了唐僧的禪房,如同一條條狂暴的火龍,朝著四周的佛殿、經堂、僧舍席捲而去!
只聽得禪院內哭喊震天,這些原本想放火殺人的惡僧,此刻卻在自己點燃的火海中抱頭鼠竄,真是偷雞不著蝕把米。然而,這沖天的火光,不僅照亮了觀音禪院,也驚動了二十里外黑風山黑風洞中的一個厲害妖王。這妖王見禪院起火,本欲駕雲來救火,誰知按下雲頭一看,卻在金池長老的方丈室內,瞥見了那件寶光四射的錦襴袈裟。
在這混亂的火海之中,貪婪的妖王是否會趁火打劫?孫悟空這番將計就計,又是否會弄巧成拙,丟了佛祖賜下的無價之寶?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連載中】